上了船之後,加西亞帶他穿過甲板,朝船艙的方向走去。走到走廊的盡頭,推開最後一扇鐵門。門後面是一個大通鋪,不是那種每個人有獨立床位的通鋪,而是一個空曠的、大約有二十平方米的船艙,地板上鋪著幾十張草墊子,草墊子一張挨著一張,這樣的場面讓王漢彰想到了運送黑奴的船。
“你就在這裡,”加西亞說,他用手在船艙裡比劃了一下,“船上的條件就這樣。所有人都在一個艙裡。明天這個時候,就到阿利坎特了。”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王漢彰回答,就轉身走了出去,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金屬的哐當聲。
王漢彰在靠近艙壁的一個空草墊子上坐下來,把行李袋放在腳邊。他開始觀察這個船艙裡的人。
靠門的位置坐著一個高大的、金髮碧眼的白人,大概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厚毛衣,他的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書的封面是紅色硬皮,上面印著德文字母。
王漢彰從那個角度看不到書的標題,但能看到書頁上有幾行被鉛筆劃過的線和一個用鉛筆畫的、歪歪扭扭的箭頭。那個人大概是個德國人,或者奧地利人,從他的年齡和手上的繭來看,不像是個工人,更像是個學生或者知識分子。
在那個德國人的左手邊,隔了兩個草墊子的位置,坐著兩個正在用日語小聲嘀咕的男人。他們穿的衣服和船上其他人不太一樣。其他人穿的是工裝、毛衣、軍裝夾克,穿什麼的都有。那兩個日本人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像是某種制服一樣的外套,外套的扣子是銅質的,擦得很亮。
王漢彰看到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能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胃裡澆了一勺熱油一樣的感覺。
那不是恨,那是一種更早的、更原始的、在恨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東西。那種東西叫“敵意”。不是他刻意產生的敵意,不是他選擇產生的敵意,而是在他看到那兩個日本人的臉、聽到那種帶著彈舌音和鼻音的、和中文完全不同但在他耳朵裡和“危險”兩個字繫結在一起的日語的時候,從他的骨頭裡、從他的血液裡、從他的記憶裡自動冒出來的、根本不需要他同意的敵意。
其中一個日本人注意到了王漢彰的目光,衝著王漢彰點了點頭。可他卻移開了視線,不準備與他們交談。更關鍵的是,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中,這個日本人能夠發現自己在觀察他們,或許,他們和自己一樣,都是懷著特殊的目的前往西班牙的。這種人,一定要加以防備。
在那兩個日本人的另一邊,靠牆的位置坐著幾個瘦小乾枯的、皮膚黝黑的人。他們的個子很小,比那兩個日本人還小,比船艙裡的所有人都小。他們說的是安南話,王漢彰聽不懂,但他在天津法租界見過安南巡捕,聽過他們說這種語言。
船艙裡的人越來越多。到了上午九點左右,草墊子上已經坐了將近兩百人。有人在看書,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吃東西,有人在用他們各自的語言低聲交談。
船艙裡嗡嗡地響著,不是那種幾個人大聲喧譁的吵鬧,而是幾十個人同時用不同的語言低聲說話時產生的那種低頻的、持續的、像是有一大群蜜蜂被關在一個玻璃罐子裡發出的那種聲音。
中午的時候,一個水手提著一個鐵桶走進來,鐵桶裡是食物,一塊黑麵包、一小塊乳酪和一個洋蔥。每人一份,發完了就走,不多說一個字。
王漢彰接過他的那份,把麵包掰開,夾著乳酪,就著生洋蔥吃。洋蔥很辣,辣到他的眼淚從眼角滲了出來,他用袖子擦了擦,繼續吃。
下午兩點左右,船開了。王漢彰靠在艙壁上,閉上了眼睛。
昏暗的船艙裡沒有時間概念,王漢彰睡了一覺,然後在艙門口抽了根菸,又回到草墊子上繼續睡。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從頭頂傳來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鋼板上奔跑的腳步聲驚醒。
那聲音不是一個人在跑,是好幾個人在同時跑,腳步聲的節奏是亂的,有快有慢,有輕有重,像是一群被什麼東西驚動了的老鼠在天花板上亂竄。
然後有人的聲音從頭頂的某個地方傳來,用西班牙語在喊什麼,喊著喊著,更多的人開始喊了,更多的腳步聲加入了,更多的聲音疊加在一起,變成了一個混亂的、嘈雜的、像是在遠處有一大群人在爭吵的嗡嗡聲。
船艙裡的人開始騷動了。有人從草墊子上站起來,有人走向門口,有人用各種語言在問“怎麼了”,有人用各種語言回答“不知道”。
王漢彰沒有站起來。他只是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透過那條縫看著鐵門的方向。鐵門從外面被推開了,一個水手探進半個身子,用他那帶著濃重西班牙口音的法語朝裡面喊了一句:“Terre en vue! Dans une heure, on accoste!”(看到陸地了!一個小時後靠岸!)
王漢彰沒有動。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三五”牌香菸,最後一支了。他把那支菸叼在嘴裡,點燃,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嘴唇間湧出來,在昏暗的船艙裡變成了一團灰色的、被燈光照得發白的、像是棉花一樣的東西,慢慢地升到天花板上,被通風口裡灌進來的風撕成了幾縷,散開了,消失了。
他把煙抽完了,把菸蒂摁滅在草墊子旁邊的地板上他把行李袋從腳邊拎起來,挎在肩上,然後從草墊子上站了起來。他的腿在坐了將近二十個小時之後有些發麻,膝蓋彎了一下,身體微微晃了晃才站穩。他跺了跺腳,讓血液重新流回腳底,然後朝鐵門的方向走去。
甲板上已經有很多人了。
王漢彰走出船艙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地平線。不是那種在英國看到的、被霧氣和雲層遮擋的、模糊的、像是在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上畫出來的地平線,而是一種清晰的、鋒利的、像是被人用剃刀在天空和大海之間劃出了一道線的地平線。
天空是灰藍色的,雲層很薄,薄到你能看到雲層後面那個白晃晃的、圓的、像是一顆被剝了殼的煮雞蛋一樣的太陽的輪廓。大海是深藍色的,不是那種鮮豔的、明亮的藍,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染過了一層的、接近於靛藍的藍。
在天空和大海之間的那條線上,有一小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在天幕上抹了一下的痕跡。那是陸地。
船開始減速了。發動機的聲音從那種低沉的轟隆聲變成了一種更慢的、更重的聲音。船身的晃動也從那種在開放海域裡的、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不規則的多維晃動,變成了一種更平穩的、主要從前向後、從後向前的、像是一臺巨大的鐘擺在緩慢地搖擺的晃動。
有人從甲板的那一頭走過來,穿過人群,用西班牙語喊著什麼。那是讓所有人回到船艙裡去拿行李、到甲板上來排隊、準備下船。人群散開了,有人朝船艙走去,有人直接拎著行李袋朝舷梯的方向走,有人站在原地沒有動,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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