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830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1)

作者:長空利劍·3個月前

王漢彰聽到這裡,算是明白了他的意圖。

許澤銘想建中國營。中國營需要人手。人手從哪裡來?從散落在各支部隊裡的中國人那裡來。而他,王雅克,是散落在營地裡、還沒有被編入任何部隊的一箇中國人。一箇中國機械師。一個會說法語、不會說中文的“二鬼子”。一個在許澤銘的賬本上,可以被圈進“中國營”的一筆賬。

但這幾個人,王漢彰的目光在那三個人的臉上快速地掃了一遍,戴眼鏡的許澤銘、留八字鬍的、還有那個長得黢黑的傢伙,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那種感覺不像是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戰友,更像是在辦公室裡開會的官僚。

許澤銘說話的時候,另外兩個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許澤銘做出那個“看我的”的手勢的時候,那兩個人的身體同時往後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尊重,或者是一種比尊重更接近於“服從”的東西。

而許澤銘自己,在說到“政治委員”那三個字的時候,他的下巴抬高的幅度,比他剛才走進來的時候、比他站在這片空地中間的時候、比他剛才說話的時候都高了一點。

那個抬高不是他刻意做的,是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被“政治委員”那個頭銜的光環照亮時,身體自動做出的反應。

這幾個人,不是什麼戰場上殺出來的猛將。他們是坐在教室裡、拿著宣傳稿、開著會、做著“組建中國營”的規劃的空想者。說句不好聽的,他們根本就是紙上談兵之輩。

他們在國際上沒有話語權,所以想在西班牙戰場上拿到話語權。他們要在歐洲的土地上,用中國人的血,換一張在國際左翼陣營裡的椅子。

而他們需要椅子下面墊著的人。那些墊在椅子下面的人,不是他們自己,是他們從各支部隊裡“集中”起來的同胞。是那些在工廠裡修過機器的、在礦山裡挖過礦的、在碼頭上扛過包的、在田野裡種過地的想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麼的普通人。

看著這三個人,王漢彰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了一句詩: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想到這,王漢彰開口說道:“許政委,雖然我是中國人,但我幾歲的時候就跟我我的叔叔來到了法國。前些年我的叔叔去世了,我身邊都是法國人,根本就沒有說中文的機會。所以,我的中文已經很生疏,複雜一些就聽不明白了。我還是打算去法國營……”

許澤銘身體往前傾了一點,不是整個人前傾,而是肩膀和頭往前傾,像是要拉近和王漢彰之間的距離,像是要用自己的聲音的溫度融化王漢彰臉上那層禮貌的、困惑的、但始終沒有被打動的冷淡。

“雅克,”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一點,說道:“我看了你的檔案。你在巴黎讀過技工學校,學過機械。這是我們反坦克炮隊急缺的人才。你去了我們那裡,我讓你指揮一門炮。等到咱們中國營建立起來,你就是開山的元老。”

“開山的元老”那五個字,他說得很重。重到王漢彰能感覺到那五個字從許澤銘的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承諾的重量,一種“我不會虧待你”的重量,一種“你現在跟著我,以後你就是功臣”的重量。

可這種話騙騙別人還可以,對王漢彰這種老江湖來說,簡直就是放屁。這個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空口無憑的承諾。

指揮一門炮。開山的元老。這些詞聽起來很美。但它們是掛在鉤子上的餌,鉤子藏在餌的下面,鉤子的尖端是鋒利的,鉤子的倒刺是鋒利的,鉤子的尖端的倒刺的尖端,也是鋒利的。你咬上去,餌是你的,鉤子也是你的。你不是魚,他們是釣魚的人。他們用“元老”的餌,釣你的命。

“可你要是去了法國營呢,”許澤銘的聲音恢復了剛才那種平緩的、有耐心的、像是在對一個孩子講道理的調子,“還不是被那些白人呼來喝去的?”

他停了一下。那一下里,他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說“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對吧”。他的眼鏡在歪頭的瞬間反射了一道白光,那道光從王漢彰的眼睛上劃過,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在他的眼珠上輕輕地蹭了一下。

“再說了,”許澤銘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點:“同種族的人分配在一支部隊之中,這是國際縱隊的規矩。”

“好了,”許澤銘的右手從身體側面抬起來,在空中做了一個“到此為止”的手勢——手掌朝下,從右向左一劃,像一把刀切下來。“你去收拾行李吧,一會兒就跟我們走。”

他抬起頭,看著許澤銘的眼睛。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下看不清瞳色,但王漢彰不需要看清。他已經從那些話裡、從那些停頓裡、從那些手勢裡、從那些“規矩”和“元老”和“集中”的詞裡,看清了這個人。

這個人不是他的敵人,不是他的朋友。這個人是一個在為自己的政治前途鋪路的人。他需要一座“中國營”的豐碑,他需要豐碑下面的基石。那些基石是那些“被集中”的中國人,是他們扛著槍在哈拉馬河的河岸上流的血,是他們在那些蘇聯炮長不在的時候自己摸索著開炮時被後坐力撞斷的鎖骨,是他們在那些被國民軍的飛機炸平的陣地上再也站不起來的身體。

但此時此刻,他不能拒絕。因為拒絕就意味著可能暴露身份。

“是,許政委。”王漢彰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漢彰返回帳篷時,帳篷裡的其他人都在看著他。卡帕蹲在他的鋪位上,手裡還抱著那臺萊卡相機,他的嘴巴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德國人漢斯,坐在他的鋪位上,兩條腿伸在過道里,手裡拿著一本書,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那本書,而是在看王漢彰。他的目光是平靜的,那個從巴黎來的印刷工人皮埃爾,站在帳篷的入口處,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身體靠在帳篷的支架上,嘴裡叼著一支菸,菸灰已經很長了,他沒有彈掉,就那麼讓它懸在那裡,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灰白色的、細細的樹枝。

拿起那個從法國帶來的揹包,王漢彰走到帳篷的入口處,在皮埃爾身邊停了下來。他沒有看皮埃爾,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包西班牙本地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點燃,然後把剩下的煙塞進了皮埃爾的上衣口袋裡。

皮埃爾的身體震了一下,開口說:“Bonne chance, n a.”(祝你好運,我的朋友。)他的法語帶著巴黎口音,那個“n a”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柔軟得不像是一個在印刷車間裡幹了十年的人會說出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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