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王漢彰換回了警服,乘車來到馬場道詹姆士先生的家中。傭人帶著他走上二樓,走廊裡還很安靜。深綠色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兩邊漆成白色的牆壁上掛著幾幅裱在木框裡的油畫。
來到詹姆士先生的書房,左側的牆上掛著一幅天津租界圖,英租界被塗成了淺紅色,日租界塗成了淺黃色,中間的界線用一條細細的黑線標出來。那條線就是他和池上發一約定見面的位置。
詹姆士先生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襯衫,面前的桌上放著一隻冒著熱氣的白瓷茶杯和一份攤開的檔案。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光線穿過玻璃在桌面上落下一塊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斑。
詹姆士先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鋼筆,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肚子上。“看來你昨天晚上沒睡好?”
王漢彰勉強的笑了笑。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回力球場結束之後回到泰隆洋行,到張先雲帶人去海大道,到發現曹玉林被盯上,到動手製服三個暗哨,到進入廠房見到曹玉林,到審問那幾個人,到發現那個日本便衣、兩個普安協會的漢奸和一個內鬼,到曹玉林說出那番話,到他決定放人,到老芮製造火併現場,到紡紗廠被燒成平地。
他說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讀一份案情報告,該講的講清楚,不該講的漏過去。他講到那個日本便衣被南槍打中腿部、活活燒死在廠房裡的時候,詹姆士先生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面上,另一隻手夾著雪茄,偶爾彈一下菸灰。
等王漢彰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暖氣片發出細碎的咔噠聲,像有人在不遠處用鐵錘敲一顆很小的釘子。詹姆士先生把雪茄放在菸灰缸邊緣上,兩隻手交叉扣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繞著圈。他的目光落在王漢彰臉上,沒有移開,像是一杆槍在瞄準了目標之後就不再動了。
等王漢彰說完,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詹姆士先生把雪茄放在菸灰缸邊緣上,兩隻手交叉扣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繞著圈。他的目光落在王漢彰臉上,沒有移開。“那四具屍體能驗出問題嗎?你應該知道,日本駐屯軍的軍醫水平很高,他們在滿洲做過大量的人體實驗,對燒傷屍體的檢驗有一套完整的規程。如果他們解剖屍體,會不會發現什麼不利於我們的細節?”
王漢彰搖了搖頭,說:“大火燒了幾個小時,又讓消防隊噴出來的水泡了小半宿,屍體早就爛得不成樣子了,根本分不清誰對誰。我讓老芮在南槍打中了那個日本便衣的腿,讓他跑不了,但氣管裡有菸灰,表面看起來就是活活燒死的。另外三個人,兩個普安協會的漢奸是胸口中彈,那個內鬼是腿部中彈,也是被困在火裡燒死的。”
“還有現場使用的槍支,彈道可以和相應的槍支對應上,現場看上去就像是先發生了槍戰,然後引燃了棉紗,四個人都被困在火裡沒跑出來。最重要的是,那四具屍體裡確實有一個是日本人,這是日本人自己派進去的便衣。池上發一如果要求徹查,他自己也不好交代,一個日本憲兵便衣為什麼會在英租界裡?誰派他去的?這種做法是違反雙方的安全協議的,日本人自己承諾過不向英租界派遣武裝人員。”
詹姆士先生聽完,把雪茄重新拿起來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散開,在灰白色的光線下變成一層薄薄的霧。他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菸灰缸裡,他笑著說:“看來你在豪恩斯洛學了不少東西。肖恩如果知道你把他教的法醫學知識用在了這個上面,大概會給你加十分。這件事你處理得很好,尤其是細節方面,彈道對應、菸灰沉積、便衣身份的政治風險,這些都被你考慮到了,可以說是天衣無縫。但你要記住……”
詹姆士先生突然停頓了下來,臉色凝重的說:“有些時候,越是完美的案件,越引人懷疑。因為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的犯罪。池上發一不是傻子,他在天津待了十幾年,見過多少死人、審過多少案子,連他自己都數不清。如果他覺得這件事太巧了,恰好在我們約定交人的前一天晚上,曹玉林就發現了盯梢的人,恰好發生了槍戰,恰好引燃了棉紗,恰好四個人全部被燒死,這些謙和彙集在一起,肯定會引起他的懷疑。他懷疑了,就會查。”
看到王漢彰抿著的嘴唇,詹姆士先生笑了笑,繼續說:“當然,我不是說你做的不好。即便是我親自出手,也並不見得比你做得更好!你在幾乎沒有時間準備的情況下,臨場做出了一個可行性很高的計劃,並且執行得很乾淨,這已經足夠優秀了。我提出的疑點,都是根據我多年累積出來的經驗來判斷的。池上發一未必有這個本事。好了,現在你去停屍房,把人認領出來,我會讓衛生處的法醫出一個正式的驗屍報告,蓋上警務處的章,日本人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麼。”
王漢彰站起來,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裡比剛才亮了一些,窗戶透進來的光從灰白色變成了淺金色。他經過走廊盡頭那扇窗戶時側頭看了一眼外面,街上的行人已經多起來了,有人在遛狗,有人挎著籃子往菜市場方向走。一切都像是平常的早晨,看不出昨天晚上燒掉了一間廠房,也看不出幾具焦黑的屍體正躺在冷藏停屍房裡等著他去認領。
停屍房在英租界東南角的莫里森街上,這是一條安靜的街道,路兩邊都是紅磚建築,大多是兩層或三層,一樓的門面有的關著,有的半開著。停屍房在街尾一棟兩層樓的底層,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寫著“冷藏停屍房”幾個字,字跡有些褪色了,筆畫的邊角已經模糊,像是被雨淋過很多次。
推門走了進去。停屍房裡面冷得厲害,溫度比外面低了一大截。走廊裡的燈光是慘白色的,牆壁刷著白漆,牆角有一道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的裂縫,裂縫的邊緣發黃。
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和某種更濃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混合氣味,又冷又澀,讓人吸進肺裡都覺得不舒服。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華人夥計在前面帶路,王漢彰跟著他穿過走廊,走進最裡面那間解剖室。
法醫是個五十來歲的英國人,個頭不高,肩膀很寬,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在燈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他穿著一件白色長袍,袍子下襬沾著幾處深色的汙漬,袖口捲到肘部,露出兩條長著稀疏白毛的小臂。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按著某種看不見的節拍器在走,不急也不拖。他正在用水沖洗一雙手,洗完拿起毛巾慢慢擦乾,然後走到鐵皮臺子前面,示意夥計把屍體搬上臺面。他拿起鑷子,掀開一具屍體口鼻處的焦痂,湊近看了看,又拿起小刀,沿著屍體的頸部切了一道口子,翻開皮膚觀察氣管內部。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處理一件已經被處理過很多次的事情。
王漢彰站在鐵皮臺子對面,隔著那具燒焦的屍體看著法醫的動作。屍體已經面目全非,四肢蜷縮著,皮膚燒成了焦黑色,像一塊被放在爐子裡烤過頭的木頭。有些地方的皮膚裂開了,露出底下燒成暗紅色的肌肉組織。空氣中那股氣味比走廊裡更濃。
王漢彰沒有往後退,只是把呼吸放淺了一些,看到法醫抬起頭來,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慢悠悠地開口說了一句英語:“口鼻和氣管內有明顯菸灰沉積,黏膜有高溫灼傷,死亡原因確實是吸入性燒傷和窒息。兩具屍體腿部有槍傷,但不致命,失火前已喪失行動能力,是被困在火場裡無法脫身而死的。四具屍體均死於火災現場,符合意外起火特徵。”
他把報告遞給王漢彰,上面寫滿了英文和醫學術語,底部蓋著衛生處的紅色印章。王漢彰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摺好塞進警服內側的口袋裡。
他在停屍房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初冬的陽光照在街對面那排紅磚牆上,把牆縫裡的白石灰照得發亮。他吸了兩口煙,把菸蒂掐滅在臺階邊緣的水泥稜上,邁步朝街道盡頭走去。
回到警務處,他撥通了池上發一辦公室的電話。電話撥通之後,先是接線員的聲音,他用中文說了一句“找池上發一少佐”,接線員用帶著口音的日語回了句“稍等”,然後是轉接時電流的細微沙沙聲。
等的時間不長,大約幾十秒鐘,聽筒裡傳來接起電話的聲響,然後是池上發一的聲音,語調比在回力球場時低了一些,聽不出是剛睡醒還是正在開會:“李桑,你找到人了?”
“找到了。”王漢彰的聲音很平靜,手裡捏著法醫報告,紙張的邊角壓著桌面。“下午兩點,海大道與福島街的交口,我會把人交給你。”
池上發一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我會準時到”,就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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