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最後一個大佬》第887章 防人之心不可無(1)

作者:長空利劍·29天前

回到警務處辦公室,時間已經是下午的兩點多。走廊裡的光線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毯上拉出一道細長的暖黃色光帶,光帶裡有細小的灰塵在無聲地飄著。王漢彰脫下警帽掛在衣帽架上,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把腰間的武裝帶解開,放在桌面上,金屬扣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整整兩天一夜的時間,他沒有合過眼,從回力球場到泰隆洋行,從泰隆洋行到海大道紡紗廠,從紡紗廠到莫里森街停屍房,再到今天下午福島街路口和池上發一對峙,他的身體沒有停過,腦子也沒有停過。現在事情告一段落,疲勞像是一桶被兜頭澆下來的冷水,從肩膀一直灌到腳底。但他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腦子裡還在轉。

他在覆盤昨晚的行動,把每一個環節從頭到尾再過一遍。制服暗哨,下手夠不夠快?老芮動手,順序對不對?放火,細節到不到位?驗屍,報告經不經得起推敲?

池上發一看到那四具燒焦的屍體時的表情,他回憶了好幾遍。那種憋著火又不敢翻臉的樣子,說明池上發一心裡有鬼,他自己也怕手下潛入英租界的事情被捅到更高層去。他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過了一遍,最後確認沒有明顯紕漏,才睜開眼睛,把桌上的煙盒拿起來。

他剛抽出一支菸叼在嘴上,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鈴聲很急,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什麼要緊事。他拿起聽筒,電話那邊傳來張先雲的聲音,帶著一點猶豫:“老闆,許家爵剛才打來電話,約你今天下午五點,在法租界的裕中飯店見面。我怎麼答覆他?”

王漢彰把煙從嘴角拿下來,沒有馬上點。他把煙夾在指間,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他說是嘛事了嗎?”

“沒有。就說有重要的事要跟你當面說,別的沒提。電話裡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像是趕著要見你。”

王漢彰沉默了幾秒鐘。三天之前,自己讓許家爵去搞日軍的佈防圖——兵力部署、據點位置、警備區域、換防時間。今天正好是第三天,正好是那個“三天之內”的最後期限。難不成這小子真把佈防圖搞到手了?

不對。他太瞭解許二子了,這小子要是真搞到了這麼重要的情報,還不屁顛屁顛地跑到自己跟前來邀功?當年在南市茶館裡打牌,贏了一把小牌都要把牌面亮出來給全桌人看一遍才甘心。

如果手裡真有佈防圖,他早就忍不住了,不會只打個電話說“有重要的事”。他約自己去法租界的裕中飯店,那是法租界,不是英租界,也不是他的地盤南市。這裡面肯定有事。

不過按照自己對許二子的瞭解,這小子在自己面前翻不起什麼浪花來。從小到大,許二子在他面前撒謊從來沒成功過,他每次說謊,自己一眼就能看穿。

但那是從前。現在的許家爵是禁菸總會的會長,手底下三四百號人,每天跟茂川秀和稱兄道弟,進出有日本人跟著,和從前那個在衚衕口彈球兒輸了賴賬的許二子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告訴他咱們準時過去。”王漢彰權衡了一番,開口說道。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還有……提前派幾個兄弟去裕中飯店附近踩踩點。飯店周圍的巷子、路口、對面的鋪子,都仔細過一遍,看看有沒有日本便衣。這年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許二子雖然是我發小,但他現在給茂川秀和辦事,咱們不得不防著點。”

張先雲應了一聲,掛了電話。王漢彰把聽筒放回去,用打火機把煙點上,吸了兩口,然後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拿起警帽走出了辦公室。

從警務處出來,他沒有直接去裕中飯店,而是先拐回了民園西里的住處。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才掏出鑰匙開了門。這是一棟兩層半高的英式聯排別墅,前門有一個小院,院子裡鋪著青石板,石板的縫隙里長著幾棵青草,葉子已經枯黃了。兩米高的圍牆上爬滿了枯藤,牆外種著幾棵梧桐樹,樹冠伸過牆頭,枝葉遮住了二樓窗戶的光線。

這個地方是他從英國回來之後買下來的,沒有任何人知道。周圍住的不是醫生就是律師,沒有軍政界的人,安靜,白天街上的行人也少,是一個不容易被人注意的藏身處。

他上了二樓,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熱水從龍頭裡衝出來,帶著一股鐵鏽的腥味,先涼後熱,等水完全燙了,他才脫掉衣服站進去。

昨天那場大火弄了他一身的煙味,頭髮裡、衣服上、皮膚上,全是燒焦木頭和棉紗的焦糊氣,像是被燻了一整夜的臘肉。

更黏著不散的,是那四具燒焦屍體的氣味。那種人肉被高溫炙烤之後特有的甜膩焦臭,不是單純的焦糊味,是更復雜的、更讓人反胃的氣味,像一層油膜一樣掛在鼻腔深處,怎麼擤都擤不掉。

在停屍房裡站了半個小時,那股味道就滲進了衣服纖維裡,到現在每一次呼吸都讓他想起消防員用鐵鉤鉤住燒焦的肩胛骨往外拖時的場景,鐵鉤刺入焦黑的皮膚時發出的悶響,屍體在水泥地面上拖過時留下的一道黑印。

水從頭頂澆下來,熱氣蒸騰。他低著頭,讓熱水衝了好幾分鐘,才拿肥皂把全身打了兩遍。肥皂是普通的洋皂,味道很淡,他用力搓著手臂和胸口,把皮膚搓得發紅,又用熱水衝了第二遍。那股味道終於淡了一些,但不知道是真的淡了還是鼻子已經適應了。

他擦乾身體,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擦頭髮。鏡子裡的那個人鼻樑高了,顴骨平了,下巴尖了,和他在英國做手術之前已經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鐘,然後把毛巾掛在架子上,走到臥室,開啟衣櫃。他在櫃子裡翻了一會兒,拿了一件乾淨的薄款灰色西裝,先從抽屜裡翻出那件從英國帶回來的防彈背心,套在白襯衫裡面。

防彈背心是軍情五處的最新產品,外層是普通布料,裡面夾著幾層編織緊密的尼龍和金屬絲網,重量很輕,不到兩公斤,穿在襯衫裡面,外套一罩,就看不出來什麼痕跡了。他在豪恩斯洛農場做過測試,這種背心可以抵禦點四五口徑以下手槍子彈在十米外的射擊,但是對付步槍子彈就無能為力了——步槍彈的初速太高,尼龍和金屬絲網擋不住。

不過多這一層,總比少這一層要強。許家爵雖然是從小跟自己玩到大的發小,但這兩年他跟著茂川秀和混,手底下養著幾百號人,管理著整個天津的煙土生意,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衚衕口跟人彈球兒輸了賴賬的許二子了。人到了這個份上,心態會不會變,誰也說不準。這年頭,別說是發小,就算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為了活命也有倒戈相向的。

他把防彈背心套在白襯衫外面,繫好側面的扣帶,對著鏡子扭了扭肩膀,確認背心貼合度沒問題。然後穿上灰色西裝外套,繫好領帶,把領帶結調整到領口正中央,又拉了拉外套下襬。

防彈背心在襯衫下面鼓起薄薄一層,但外套是深色的,料子挺括,看不大出來。他把納甘轉輪手槍從警服腰帶上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巢,確認七發子彈都在,然後別到褲腰後面,又用手拉了拉外套下襬遮住槍套的輪廓。他想了想,又在腳踝處綁上了一隻勃朗寧的掌心雷。一切準備妥當後,他拿了鑰匙,走出了房門。

他從巷子裡走到大街上,叫了一輛膠皮車,告訴車伕去泰隆洋行。車伕是個四十來歲的本地人,脖子上搭著一條白毛巾,拉起車來步子又快又穩。車子沿著英租界的街道往威靈頓道方向跑,午後的陽光照在路兩邊梧桐樹的葉子上,斑駁的光影從車篷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膝蓋上一明一暗地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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