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萬人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不是落在桌面上,是壓在他的胸口上。他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坐下來。他坐下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膝蓋不太聽使喚,坐下去之後他彎腰把掉在褲子上的菸灰拍掉了。
他又拿起煙盒抽出一支新的點上,吸了一大口。煙霧從他嘴裡噴出來,灰濛濛的一團在面前散開,遮住了他臉上大半的表情。他的聲音不像剛才那樣衝了,平了一些,但平得很勉強:“我操他小日本的姥姥。”
陳恭澍聽完這句話,沒有接話。他端起桌上那杯涼茶又喝了一口,然後開口說:“我這次到天津,主要是來執行一次任務。”
他放下茶杯,看著王漢彰,“天津淪陷後,天津站分崩離析,原來的人散的散、跑的跑,有幾個被抓進了憲兵隊。我在漢口接了任務之後一路北上,曹玉林脫險之後說你這邊能接上頭,我就來碰碰運氣。沒想到李漢元就是你王漢彰。”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既然這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這次任務,我希望你能配合我。”
王漢彰把手裡那支菸抽完了,在菸灰缸裡摁滅,抬起頭來看著陳恭澍。他的臉上那兩個紅印子已經消下去了,但眼眶比剛才紅了一圈,不知道是被煙燻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說:“你說吧。要幹什麼?”
陳恭澍把手裡的茶杯放在了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頭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往王漢彰的方向傾了傾身子,兩隻手交叉著擱在膝蓋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牆有耳:“前些日子在北平成立的偽臨時政府,你熟悉嗎?”
王漢彰一聽這話,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手指間。他想了想,說:“我原來跟著程克當差的時候,見過幾次王克敏。那時候他還是北平政務整理委員會的委員長,經常來天津找程克。我還跟王揖唐吃過兩次飯,那老頭挺能喝,一頓飯能喝半斤白乾。”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說多熟悉談不上,只能說是我認識他們。我現在整了容,他們肯定是不認識我了。”
王漢彰遲疑了一下,繼續說:”對了,我之前不是有一支綜合執法大隊嗎,這幾天被齊燮元收編了。這支隊伍的隊長原來是我在天津公安局時的老朋友李漢卿,他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在華北駐屯軍裡有幾個同學。齊燮元看在日本人的面子上,沒有把這支部隊打散,給了一個獨立團的編制。不過齊燮元這逼養的不敢把這支隊伍留在天津,要把這支隊伍調走,李漢卿正疏通關係呢!陳站長,你打算在偽臨時政府的身上做做文章?“
“王克敏投靠日寇,組織偽政權破壞抗戰大局,鎮壓抗日軍民,掠奪華北物資,磨滅民族意識,實屬罪大惡極。戴局長命我統合華北抗日力量,除掉王克敏。”陳恭澍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唸一道已經背了很久的命令。
除掉王克敏?聽了陳恭澍的話,王漢彰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王克敏雖然是漢奸,但不管怎麼說也是這個偽臨時政府的首腦。俗話說得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何況偽臨時政府這匹駱駝現在又有日本人支援,蹦躂的正歡著呢!
王克敏是華北漢奸的頭子,除掉他就等於砍了華北偽政權的旗杆。王漢彰也曾派人去北平偵查了一番之後,就把這個念頭放下了。
王克敏這個人極其怕死,每天出入都帶著四五十人的衛隊。衛隊前面是四個騎摩托車的開道,後面跟著兩輛坐滿保鏢的汽車,王克敏的轎車夾在中間,車窗玻璃是防彈的。想要在半路上伏擊他,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只要槍聲一響,大批日本憲兵就會蜂擁而至,根本無法脫身。
想到這,王漢彰搖了搖頭,把煙在菸灰缸裡掐滅了:“想要除掉王克敏可不容易。他住在北平西城的後老孃衚衕3號,外院有衛隊,內院有親信保鏢,二十四小時不離人。而且他住的地方離北平日本憲兵隊不到一里地,只要聽見槍響,日本憲兵分分鐘就能趕到。每天出門上班,身邊都跟著四五十人的衛隊,想要在半路上伏擊他,可能性也不大。”
陳恭澍坐在沙發上安靜的聽著王漢彰把話說完。他一邊聽一邊點頭,像是在對照自己手裡掌握的情報。在王漢彰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很低,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像是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機會放出來。他邊笑邊說:“看來你對王克敏也做過工作。你說的沒錯,王克敏這個人很謹慎,想要在北平刺殺他很不容易。不過我收到一個訊息,天津日租界有一座東本願寺,對吧?”
王漢彰想了想,點頭說:“對,在日租界的石山街,那塊地界是有個日本和尚廟,怎麼了?”
陳恭澍沒有急著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百葉窗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威靈頓道上的路燈還亮著,街上沒有人影,冷風捲著幾片枯葉子從路燈下面刮過去。
他看了幾秒鐘,放下百葉窗,走回沙發前坐下,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見光的事:“這座東本願寺屬於淨土真宗大谷派。三天之後,也就是1938年1月1日那天,這所寺廟要成立從軍佈教總部,當天還要舉行一個法會,為戰死的日本士兵舉行超度儀式。到時候華北駐屯軍的司令官會親自到場,王克敏也會代表偽臨時政府出席法會。”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著王漢彰:“我打算趁這個機會除掉他。在日本人的地盤上動手,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殺人,讓日本人知道,中國人沒有屈服,就算南京陷落了,中國還在打。”
王漢彰盯著陳恭澍看了好幾秒鐘。他從陳恭澍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種東西,那不是一般的執行任務的決心,而是那種把自己已經算進去了的決絕。陳恭澍說“在日本人的地盤上動手”的時候,語氣太平了,平到不像是在說一件有風險的事,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決定要去辦的事,不論結果如何。
王漢彰猛地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帶得椅子往後蹭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你瘋了嗎?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去刺殺王克敏?”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不少,像是被什麼東西激了一下,“東本願寺是日租界的地盤,裡面全是日本和尚、日本兵、日本高官。你就算真的混進去了,可動手之後怎麼辦?你能出得來嗎?滿街都是日本憲兵,你連石山街都跑不出去就得被亂槍打死。這根本就是去送死。”
陳恭澍沒有反駁他。他坐在沙發上,聽著王漢彰把話說完,臉上的表情一直沒有變。等王漢彰說完了,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有一首詩說得好,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南京三十萬同胞罹難,國都淪陷,太原陷落,韓復榘不戰而逃,整個山東拱手讓於日寇……這一樁樁一件件,如果再沒有人站出來乾點什麼,老百姓的心就徹底涼了。”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是在把自己的意思一個字一個字地碼好,“我這條命不值錢。要是能換王克敏一條命,換華北百姓一點念想,值了。”
王漢彰站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陳恭澍那張平靜的臉。陳恭澍的臉上沒有那種慷慨赴死的激昂表情,也沒有被人阻止之後的激動反駁,只有一種很平很平的坦然,像是一個已經算好了賬的人,知道自己要付出什麼代價,也覺得自己付得起。
王漢彰忽然想起那年北平六國飯店的事。陳恭澍執行刺殺任務的時候也是這樣,這個人做事情從來不在事前激動,他把所有的東西都藏在平靜底下。
聽到陳恭澍的這一番話,王漢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日本人攻城掠地,在神州大地上橫行肆虐,除了八路在平型關打了一次勝仗之外,國軍在正面戰場上竟然無一勝績!
長此以往,就算是最堅定的人也會產生動搖。王漢彰已經察覺到,難民救濟所之中的難民,有些人已經開始認命,前往日佔區尋找工作。就連青幫忠義會之中的弟兄,有些人也已經很少露面,據說正在和日本人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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