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正月末,大明南征大軍在李文忠統帥下浩蕩南行。與以往出征的肅殺凝重不同,此番軍中竟隱隱流動著一股奇異的、近乎亢奮的“輕鬆”情緒。
這情緒的根源,便是那高懸於記憶中的“天幕”。普通士卒或許只知片段,但中上層將領,尤其是核心統帥層,心中都揣著一份“未來戰報”:藍玉破元軍於曲靖,沐英長驅直入,梁王敗亡,雲南歸附……結局早已寫好,他們此行,彷彿不是去進行一場勝負未知的征伐,而是去“驗證”一段既定的歷史,去“領取”早已標註好的功勳。
行軍途中,士卒們私下議論,語氣都帶著篤定:
“聽說了嗎?天幕上講了,咱們這次去雲南,那是犁庭掃穴,大獲全勝!”
“可不是!連怎麼打的好像都說了,在一條什麼江邊,把元軍大將都給逮了!”
“跟著永昌侯、西平侯,這功勞,穩了!”
這種瀰漫的“必勝”信念,確實極大地鼓舞了士氣,長途跋涉的疲乏似乎都減輕了許多。但也帶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敵與焦躁。連李文忠在中軍帳中與沐英議事時,都偶爾會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感慨:“天幕所示,若盡皆應驗,我等倒像是循圖索驥了。” 沐英則更為謹慎:“大將軍,天時地利或可參詳,然人事萬變,將士血勇不可恃天而怠。”
而被寄予厚望、承擔先鋒重任的永昌侯藍玉,則是這種情緒最極致的體現。他不僅毫無疲態,反而如憋足了勁的猛虎。天幕上“捕魚兒海大捷”、“涼國公”的榮光讓他心馳神往,而眼前雲南的功績,便是他通往那未來榮光的第一塊堅實臺階。他迫切地需要用一場又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證明自己配得上那“註定”的功業,甚至……超越那劇本!
三月,明軍主力進抵曲靖,與元將達裡麻率領的十餘萬大軍隔白石江對峙。戰場形勢與“記憶”逐漸重合,明軍將領心中大定。
然而,他們並未充分意識到,天幕的“劇透”效應,並非明軍獨享。
元軍大營中,瀰漫著一種比明軍更為深刻、也更致命的情緒——絕望與搖擺。天幕上“北元覆滅”、“梁王敗亡”、“雲南盡歸明土”的資訊,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早已在軍中,尤其是中下層蒙古、色目將士心中植下失敗的陰影。加之出征前,後方大理段氏公然舉兵反元的訊息傳來,更讓這種“腹背受敵、未來已敗”的預感變得無比真切。
達裡麻坐在中軍帳內,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面前的將領們眼神閃爍,士氣低迷。斥候帶回的明軍動向,與天幕中某些模糊描述驚人地相似,這非但沒能讓他做出更精準的應對,反而加深了那種“一切努力皆是徒勞”的無力感。
“平章,明軍氣勢正盛,又……又似知曉我軍佈置,是否……”有部將試探著建議,言下之意已有怯戰甚至另做打算的念頭。
“住口!”達裡麻厲聲打斷,眼中卻藏著深深的疲憊與暴戾,“未戰先言怯,惑亂軍心者斬!天幕胡言,豈能盡信?我大元鐵騎,尚未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他必須強硬,哪怕是為了維繫這即將崩潰的軍心。但他心中何嘗不在打鼓?對面的明軍,彷彿拿著答案來考試,這種無形的壓力,比刀劍更讓人窒息。
次日,曲靖地區果然如“預料”般升起罕見濃霧。明軍按既定策略,正面鼓譟佯攻。而在元軍陣中,這熟悉的“劇情”展開,卻引發了更深的恐慌。
“霧!和那天幕裡說的一樣!”
“明軍要從別處渡江了!我們守在這裡沒用!”
“聽說大理段家的兵已經斷了我們後路?”
低語和恐慌在濃霧中滋長、蔓延。許多士卒握刀的手在顫抖,眼神不斷瞟向後方,思考著一旦潰敗,該如何逃命,甚至……如何向註定勝利的明軍投降。畢竟,天幕不也說了麼,後來大明軍中,蒙古勇士也不少,替朱皇帝打仗,好像……也不是不能活?
當沐英、藍玉率領的奇兵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現在元軍側後山嶺,並樹起旗幟擂響戰鼓時,元軍勉強維持的鬥志終於徹底崩斷。
那不是遭遇突襲的震驚,而是一種“果然如此”、“該來的還是來了”的絕望認命。許多部隊幾乎未做像樣抵抗,便四散奔逃。督戰的元軍將領砍翻幾個逃兵,卻無法阻止整個戰線雪崩般的潰退。
達裡麻在中軍嘶聲力竭地呼喊,企圖組織反擊,但回應者寥寥。他看到不少士卒甚至軍官,在明軍尚未衝到眼前時,就主動拋下了武器,跪伏在地,口中用生硬的漢話或蒙古話高喊:“願降!願降!天兵饒命!”
這一幕,連衝鋒在前的藍玉都愣了一下。他經歷過許多硬仗,卻少見如此大規模的未戰先降。但他旋即狂喜,揮矛大呼:“降者不殺!跪地者免死!” 這呼聲如同瘟疫,加速了元軍的崩潰。
正面,李文忠指揮的主力渡江攻擊勢如破竹。抵抗微弱得超乎想象。戰鬥迅速演變成一場追擊與受降並行的行動。
混戰中,藍玉盯上了達裡麻的帥旗,狂飆突進。達裡麻的親兵尚在拼死抵抗,但達裡麻本人望著漫山遍野跪地投降計程車卒和如潮水般湧來的明軍,眼中最後一絲頑抗也熄滅了。當天幕預言與眼前慘狀完全重合,個人的勇武顯得如此可笑。當藍玉殺氣騰騰衝到近前時,達裡麻甚至沒有抽出腰刀,只是慘然一笑,用漢語說道:“永昌侯……天意如此。” 隨即束手就擒。他或許在想,投降於這位“未來”的名將,至少能保住性命,甚至……可能如天幕暗示,有另一種出路?
曲靖之戰,以明軍空前的大捷告終。戰果遠超預期:斬獲不多,但降者極眾,元軍主力幾乎一仗打沒了心氣。
捷報飛傳,明軍上下歡騰。那種“按圖索驥”成功驗證的快感,與取得實際大勝的榮耀感交織,士氣達到頂峰。藍玉居功至偉,志得意滿。連中軍後方的朱樉、朱棡,都因這預料之中的輝煌勝利而興奮不已,暫時忘卻了自身的束縛。
但在歡慶之下,李文忠和沐英等統帥心中,卻掠過一絲隱憂。勝利來得太“順理成章”,元軍的崩潰太具“宿命感”。這固然有天幕先知和己方準備充分的原因,但元軍那種源於對未來絕望的、大規模未戰先降,揭示了一個更復雜的局面:接下來的戰事,抵抗可能集中於梁王死忠,但更多的,恐怕是各種打著投降主意、心懷異志的部族和敗軍。治理降眾、甄別忠奸、穩定後方,或將比戰場廝殺更為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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