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立華接過話頭,語氣雖然沒有王明豔那麼衝,但那份不滿也是實打實的:
“明豔書記說得沒錯。上級派這麼一個人下來,不是明擺著要給我們班子裡摻沙子嗎?一個副書記上任第一天就跟一把手擺譜,以後的工作還怎麼配合?他要是真有本事倒也罷了,可這一上來就把路走成這樣,後面的事恐怕不會太平。”
李明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氣在寒冷的冬日裡騰成一縷白霧。他放下杯子時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討論一件與他無關的小事:
“俗話說千人千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處事方式。既然組織上把他派來了,我們就按規矩來。只要他服從大局,做好分內的事,其他的——”
他微微攤了一下手。
“看不慣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必要跟一個副手計較太多。”
姚立華和王明豔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跟了李明陽這麼久,早就摸清了他說話的套路——越是說得輕鬆的時候,越是心裡已經有了計較。那句服從大局輕描淡寫,可誰都知道,在李明陽這裡,誰眼裡有沒有大局,最後都得用行動來證明。
姚立華把話頭轉到了一個更具體的事情上:
“按照慣例,晚上是要給宗復明同志辦個簡單的接風晚宴的。一來是表示班子對他的歡迎,二來也是讓各部門負責人跟他有個初步接觸。書記您看……這晚宴怎麼安排?”
李明陽放下茶杯,像是早有準備一般自然地接話:
“歡迎宴會是一定要辦的。畢竟人家第一天來上任,如果連個接風的場子都沒有,傳出去倒顯得我們杜鵑市的班子沒有格局,好像在刻意打壓新同志似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瞬:
“不過晚上的話,我就不去了。我這邊正好有件比較緊急的事情要處理,實在是抽不開身。晚宴就由市長你全權代表我出席,酒桌上該說的場面話說足,該敬的酒敬到位。讓宗復明同志感受到我們杜鵑的熱情。”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表情坦誠而自然,聽起來真像是有什麼要緊的公務絆住了腳。可姚立華和王明豔誰都不傻,兩人對視了一眼——一把手不出席新副書記的接風宴,這訊號比任何明面上的敲打都更直接。
底下那些部門頭頭腦腦一看李明陽不到場,心裡立刻就會明白這道選擇題的答案應該往哪個方向填。所謂一把手不出席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表態,比在大會上說一百句大家要團結都管用。
王明豔嘴角浮起一絲壓不住的幸災樂禍,往沙發裡靠了靠,聲音裡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調子:
“我已經有點期待晚上宗副書記的表情了。一個歡迎晚會,一把手不露面,光這一個訊號就夠底下那幫人琢磨好幾天了。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誰還敢在這頓飯桌上跟他走得太近?”
李明陽聽了,忍不住搖了搖頭,臉上浮起一層苦笑,伸出手虛點了她兩下:
“你別瞎琢磨。我是晚上真的有特殊事情需要處理,又不是故意不去的。至於對宗復明同志,我個人是完全歡迎的,人家從甘南那麼遠的地方調過來也不容易,我們要以誠相待。”
他說完這番話,自己都覺得說服力有限,但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王明豔和姚立華再次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兩人的眼神里寫著一模一樣的潛臺詞:明白,書記您有事,您當然有事,您的事就是要讓宗復明明白自己在這座城市的定位。
王明豔率先點了點頭,用一副我懂了的乖巧語氣回應道:
“明白,書記您有事,我們就不打擾您處理特殊事務了。”
姚立華也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李明陽微微頷首:
“那晚上我就代表您出席了。放心,該有的禮數一樣不會少。”
李明陽點了點頭,目送兩人走出了辦公室。門在姚立華身後輕輕合攏,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空依然陰沉著,從玻璃看出去,遠處的樓群輪廓變得模糊而灰淡,像一幅沒有上色的素描。他獨自坐了一會兒,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牆角的某個點上,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