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機場大廳的玻璃幕牆傾瀉進來,將整個空間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遠處跑道上,一架銀白色的飛機正緩緩滑行,引擎的轟鳴聲隔著玻璃傳進來,低沉而遙遠,像某種深長的嘆息。
李明陽站在安檢口外,面前是他的爺爺、奶奶、父親、二叔、三叔。五個人站成一排,像五棵即將被移栽到遠方的樹。他們的影子被朝陽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李國華今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拄著那根跟隨他多年的柺杖。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棵老松,但仔細看,能看見他握柺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不是冷,是不捨。他看著面前的孫子,看著那一頭花白的頭髮,看著那張消瘦卻依然堅毅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幾秒,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只有爺爺才會有的心疼。
“明陽啊——”他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不行就休息幾天。把狀態調整好。工作的事,不急。”
李明陽看著爺爺,看著那張佈滿皺紋卻依然稜角分明的臉,看著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他伸出手,握住爺爺的手。那隻手很瘦,青筋暴起,像秋天的樹枝。他握得很輕,輕得像怕握碎了。
“爺爺,放心吧。”他的聲音沙啞,卻每個字都很穩,“我知道該做什麼。實在不行,我會休息的。您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只有在爺爺面前才會流露出的柔軟:“您要好好保重身體。”
李國華的眼眶有些紅了,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幾十年的政治生涯,讓他早已學會了把情緒藏在最深處。他拍了拍孫子的手背,聲音有些發緊:“好好。爺爺身體好著呢。我還要看著我孫子,一步一步往上爬呢。”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期待。他的孫子,經歷了這麼大的磨難,還能站起來,還能說出“我知道該做什麼”這樣的話,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趙桂芳站在丈夫身邊,眼眶早就紅了。她的手緊緊地攥著那串佛珠,指節泛白。她看著孫子,看著那一頭花白的頭髮,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起他小時候,她給他梳頭,那一頭烏黑的頭髮又軟又密,她總是說,我們明陽長大了肯定是個俊小夥。如今他長大了,俊了,頭髮卻白了。
“明陽——”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要好好的,保護自己。有困難就給奶奶說,知道嗎?別一個人硬扛。”
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孫子的臉。那張臉消瘦了,稜角更分明瞭,但那雙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亮。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衣服上。
李明陽握住奶奶的手,那隻手很暖,很小,像一片乾枯的葉子。他的眼眶也有些紅了,但他沒有哭。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酸意壓下去,聲音儘量保持平穩:“我會的,奶奶。您要好好的,保重身體。”
趙桂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是握著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像怕一鬆手就會失去什麼。
李愛國走上前一步。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兒子。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他看著兒子那一頭花白的頭髮,看著他那張消瘦的臉,看著他深陷的眼眶和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的心裡像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這是他兒子,他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兒子。他看著他長大,看著他上學,看著他參加工作,看著他結婚,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以為他已經足夠堅強,足夠成熟,足夠獨當一面。可此刻,看著他站在自己面前,滿頭白髮,一臉憔悴,他忽然覺得,他永遠都是那個需要父親保護的孩子。
他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那裡面裝著的,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所有的愛和心疼。
“兒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每個字都很重,“好好的,保重身體。至於杜宇航那裡,我會親自盯著。你就放心吧。”
李明陽看著父親,看著他那張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看著他鬢角新生的白髮。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把他扛在肩上逛廟會,他騎在父親脖子上,笑得像朵花。他想起高考那天,父親送他到考場,只說了一句“別緊張”,然後站在門口等了一整天。他想起結婚那天,父親穿著西裝站在他面前,眼眶有些紅,說“以後你就是大人了”。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父親,您也是。”
李愛民走上前,站在大哥身邊。他看著侄子,看著那張年輕卻寫滿滄桑的臉,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是看著這個孩子長大的,從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從揹著書包上學到穿上西裝上班。他見證了他每一個重要的時刻,每一次關鍵的轉折。他知道這個孩子有多不容易,也知道他有多堅強。
“有事就給二叔打電話。”他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很真誠,“在黔南,二叔我還是有點人脈的。”
李明陽看著他,嘴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那裡面裝著的,是一個晚輩對長輩的感激,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信任。“放心吧二叔,有事我不會藏著掖著的。”
李愛軍站在最後面,一直沒有說話。他穿著軍裝,肩上的將星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一直落在侄子身上。他想起當年他送這個孩子去軍訓班,在火車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兩個字:“加油。”如今,他還是說了這兩個字。
他走上前,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李明陽的肩膀。那一下很重,重得像戰友之間的託付,重得像軍人之間的誓言。“加油。”
李明陽看著他,看著三叔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看著他那雙依然銳利的眼睛。他挺直腰板,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的,三叔。”
大廳裡響起廣播的聲音,催促著旅客登機。那聲音溫柔而機械,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像某種無情的倒計時。
李國華最後看了孫子一眼,然後轉身,朝安檢口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卻很穩。趙桂芳跟在他身邊,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孫子一眼,揮了揮手。李愛國、李愛民、李愛軍跟在後面,誰也沒有回頭。
李明陽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穿過那一道道安檢的門,落在那五個漸漸遠去的背影上。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吳桂芳站在兒子身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地拍著。她的眼眶也紅了,但沒有哭。她知道,這個時候,她不能哭。她需要堅強,為了兒子,為了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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