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王正的指點之後,李明陽那根繃了整整一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正午的熾烈變成了午後的柔和,在地板上拖出一片溫暖的金色。但他的心裡,並沒有真正放鬆下來。
他睜開眼,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等訊息?把主動權交到別人手裡?不,這對他來說太被動了。他從來不是一個習慣等待的人,更不是一個願意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裁決的人。王正的好意他心領了,也聽進去了;但那是王正的路數,不是他的。他的路,從來都是他自己走出來的。
他坐直身體,拿起手機,先給母親吳桂芳發了一條訊息:“媽,計劃繼續,不管外界如何風雲變幻,在杜家沒有傷筋動骨之前絕不停戰。”傳送。然後他又給老黑髮了一條訊息,內容更短,只有四個字:“按計劃辦。”傳送。他沒有解釋為什麼,沒有說王正來過,沒有透露任何不該透露的資訊。不是不信任,而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放下手機,目光變得冷厲起來。他要借這次機會,向外界傳達一個明確無誤的訊號——他李明陽不是一個軟柿子,誰想捏就能捏的。他李家也不是一個小門小戶,誰想踩都能踩上幾腳的那種。你按照原則來,那我就按規矩辦事;你要耍流氓、那我也略懂一點拳腳。
你杜家不是要保杜宇航嗎?不是要施壓嗎?不是要讓他投鼠忌器嗎?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讓杜家也嚐嚐被狙擊的滋味。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見,動他的人,要付出代價。杜家,就是他立威的物件。
經濟上有母親坐鎮,輿論上有老黑操盤,法律上有王正推進,三管齊下,杜宇航插翅難飛。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穩住杜鵑的大後方,不讓任何後院起火的事發生。
一下午的時間,他幾乎沒有離開過辦公室。
從兩點半開始,就有人陸續來敲門。第一個來的是明珠縣委書記胡敬兵,四十多歲,在杜鵑幹了半輩子,從鄉鎮一步一個腳印爬上來,沒想到臨到快退休了,遇上這麼一場大地震。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茶杯,幾次欲言又止。李明陽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等著,給他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沉默了幾分鐘,胡敬兵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書記,我在明珠幹了六年了,剛把班子理順,剛把幾個大專案落地。這一動,我這心裡確實沒底。”
李明陽看著他,沒有急著說話。他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沉穩而溫和。“敬兵同志,你在明珠幹得怎麼樣,我心裡有數。組織上讓你動,不是不認可你的工作,是希望你到更需要你的地方去。”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從容:“幹部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這個道理,你比我懂。明珠的成績,組織不會忘,你個人的能力,組織也有數。換個地方不是從頭再來,是對你能力的認可和信任。”
胡敬兵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他點了點頭,站起身,朝李明陽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接下來是特川縣委書記胡麗彤、新場縣委書記李濤、奢香縣委書記楊榮……一個接一個,像走馬燈一樣。每個人的表情都差不多——焦慮、不安、患得患失。有的害怕離開了自己經營多年的地盤,去一個陌生的地方之後無法開展工作;有的害怕被換到一個經濟發展較差的地方去,影響仕途;有的則擔心新單位的人不配合,工作推不動。
李明陽沒有不耐煩,對每一個來訪者,他都耐心解釋、詳細安撫,把政策講透,把道理說清,把未來的前景描繪得明明白白。
對於那些情緒特別牴觸的,他就沒有這麼好的態度了。有個經濟開發區的書記來了之後,話裡話外都是“我在這個開發區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暗示組織不能這樣對他。李明陽聽了,臉色沒有變,但目光冷了下來。
他沒有發火,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話:“幹部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不要試圖挑戰組織的原則底線。如果不想幹,你打辭職報告,我批條子。我相信,區縣黨委一把手這個位置,有的是人幹。”
那人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委屈變成了尷尬,從尷尬變成了惶恐。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他只能站起身,訕訕地說了一句“書記,我不是那個意思”,然後灰溜溜地離開了。
送走最後一個人,李明陽靠在椅背上,這才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六點二十。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從兩點半到現在,將近四個小時,他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屁股都沒挪一下。那些區縣一把手的焦慮、不安、患得患失,他全都要接住、消化、安撫,一個都不能漏,一個都不能炸。這不是體力活,但比體力活累一萬倍。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也是對那個已經走了的、曾經以為當了書記就能輕鬆一點的年輕人的說的。如果他不搞這個輪換,就沒有這麼多事;不搞輪換,那些區縣一把手也不會像炸了窩的馬蜂一樣來找他;不搞輪換,他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辦公室裡批檔案、開會、應酬,過一個省心省力的市委書記。但他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遠處的街道上,車流如織,行人匆匆。而整個市委大院,那些一開始亮著燈的辦公室已經陸陸續續的關燈了。只有他的辦公室裡面燈火通明,窗戶玻璃在燈光的對映下把他那纖弱的身影映得無比單薄。
他伸出手,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輕劃了一下。玻璃上映出他的臉——消瘦、疲憊,但那雙眼睛依然很亮,亮得像淬過火的刀鋒,亮得像深夜裡不肯熄滅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