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杜鵑的李明陽,雖然已經部署了對杜家的一系列反擊——經濟上的狙擊、輿論上的起底、政治上的施壓,三管齊下,環環相扣。但他並沒有把心思放在這上面。他甚至沒有去主動關注那些正在激烈進行的商戰和輿論戰。那些事,他已經交給了母親,交給了老黑,交給了王正。他相信他們,就像相信自己一樣。他不需要盯著,不需要催促,不需要每天問“進展如何”。他只需要等,等結果自己浮出水面。
於是,他帶著一群人,一頭扎進了基層。
納溪縣,是他當年起步的地方。他在這裡當過縣委書記,在這裡灑過汗水,在這裡種下過理想。這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他都太熟悉了。但這次回來,不是為了懷舊,是為了看,是為了聽,是為了找到那些藏在角落裡、被人忽略的、能讓這座城市真正好起來的東西。
第一站,豬場鄉。滾山珠培訓中心。
這是一棟不起眼的兩層小樓,坐落在鄉政府旁邊的一個小院子裡。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院子裡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幾棵桂花樹正開著花,香氣在空氣中瀰漫,若有若無。培訓中心的孩子們早已列隊等候。他們穿著民族服飾,女孩頭上戴著銀飾,男孩腰間繫著綵帶,臉上畫著簡單的油彩。最小的不過七八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五六歲,一個個眼睛亮晶晶的,像山澗裡的溪水。
鑼鼓聲響起,蘆笙吹起。孩子們在院子的中央跳起了滾山珠。這是一種流傳了數百年的苗族舞蹈,動作粗獷,節奏明快,講述的是先民們跋山涉水、開疆拓土的艱辛歷程。領舞的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瘦削,黝黑,一雙眼睛又大又亮。他的動作乾淨利落,每一個旋轉都穩穩當當,每一次跳躍都高高躍起,落地無聲。他的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李明陽站在一旁,看得入了神。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欣賞,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演出結束,孩子們氣喘吁吁地站成一排,朝他鞠躬。他的眼眶微微發熱,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領舞男孩的肩膀。那孩子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但挺得很直。
“好,跳得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很真誠。他轉過身,面對隨行的工作人員,聲音變得沉穩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滾山珠,作為我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一定要把它傳承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要讓全國的觀眾朋友,去了解滾山珠這一表演文化。要讓這種非物質文化遺產,映入大家心中。”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心裡過了好幾遍才說出來。
祁宇榮站在一旁,連連點頭。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但他的眼睛是認真的。作為納溪縣委書記,他對這片土地的感情比誰都深。滾山珠的傳承困境,他比誰都清楚。多年來缺資金、缺場地、缺關注,全靠幾個老藝人在撐著。如今書記親自來看,親自肯定,親自部署,他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一半。
第二站,紅旗水庫。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緩緩而上,窗外是連綿起伏的山巒,秋色漸濃,層林盡染。山間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像一層薄紗,輕輕覆在山腰上。偶爾有鳥從林間飛起,驚落幾片黃葉。山路十八彎,一彎一景。李明陽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一言不發,但目光裡有一種東西,是別人看不懂的。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了水庫上方的一處高地上。眾人下了車,站在高處往下俯瞰。秋天的紅旗水庫,別有一番風味。碧綠的湖水像一塊巨大的翡翠,鑲嵌在群山之間。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兩岸的山色。遠處的山巒層林盡染,黃的、紅的、綠的,交織在一起,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幾隻白鷺從水面掠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微風拂過,水波盪漾,光影斑駁。
李明陽站在最前面,雙手背在身後,目光穿過那片碧綠的湖水,落在遠處若隱若現的山脊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很清晰。
“水庫的環保工作,一定要做好。”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眾人,目光變得嚴肅起來,“一定要禁止汙染水源排放到其中。保護好這個水袋子和觀賞點,這是底線,不能突破。同時,也要禁止沿線的群眾和外來的人員撒網捕撈。”
他頓了頓,聲音又變得緩和起來,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其實,很多東西不是沒有價值,是我們缺少一雙發現美的眼睛。”他伸出手,指著腳下的這片高地,又指向遠處那片碧綠的湖面,“你們看看,從我們這個角度俯瞰這座水庫,景色是多麼的怡人。”
祁宇榮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心裡忽然一動。他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來紅旗水庫沒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可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它。每一次來,都是匆匆忙忙,看完了就走。他從來沒有停下來,認真地、仔細地、用一顆安靜的心去感受這片山水。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慚愧。
“我看啊——”李明陽的聲音繼續著,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篤定,“你們納溪縣可以考慮,在這個位置建一座觀景平臺。不用太大,簡簡單單就好,能站人,能看景。兩邊呢,可以允許附近的居民在這裡擺攤。賣點小吃,賣點茶水,賣點當地的土特產。”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是在看一幅已經畫好的藍圖,“外來的行人來到這裡,不止可以觀景,還能吃一點我們當地的特色美食。這也是增收的一種方式嘛。”
他沒有說“脫貧”,沒有說“致富”,沒有說“奔小康”。他說的是“增收”。樸樸實實的兩個字,比任何高大上的口號都更有力量。
“今日聽書記一言,真是讓我茅塞頓開啊。”祁宇榮在旁邊連忙接話,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感嘆,但那感嘆不是裝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他頓了頓,又鄭重地補充道,“回頭我就安排下去,讓豬場鄉的領導班子把這件事做好。從規劃到落實,每一步都盯緊,絕不掉鏈子。”
李明陽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目光從祁宇榮身上移開,再次落在那片碧綠的湖面上。
“我們說道脫貧——”他的聲音又變得深沉起來,像是在思考一個很大的問題,“不能單純的依靠上級財政資金來解決。等靠要,永遠脫不了貧,致不了富。”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眾人,目光裡有一種讓人動容的東西,“我們地方黨政領導,也要積極獻策,多多思考,找出一條適合本地方發展的良策。”
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一直在說,發展不一定要去外面招商引資。只要用心了,鄉下也會有出路。”
這句話,他說得很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迸出來的。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那重量。沉默了片刻,祁宇榮長長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無奈,也有不甘。
“書記您說得對啊——”他的聲音有些低,“這也是一直困擾我們的問題。現在大多的年輕人都選擇外出務工,家裡剩的都是一些老人小孩。每次下鄉,看到那些空蕩蕩的村子和孤零零的老人,我這心裡,也不是滋味啊。”他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流淚。
李明陽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目光轉向那片平靜的湖面。夕陽西下,水面被染成一片金黃。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
“說來說去——”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還是我們的經濟底子太薄弱了。如果有一天,我們的經濟發展起來了,大家在家裡都能找到謀生的出路,那他們也不用背井離鄉了。那才是真的發展好了。”
他說完,沉默了很久。所有人都沉默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