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陽光正好。深秋的日頭不烈,暖洋洋地灑在田野上,給人一種慵懶的、想要打盹的感覺。但李明陽沒有休息。在鄉政府食堂簡單地吃了一頓工作餐後,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站起身說了一句:“走吧,去田裡看看。”一群人連忙放下手裡的碗筷,跟著他魚貫而出。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掉隊,甚至沒有人敢露出疲憊的表情。
車子在村道上顛簸了十幾分鍾,停在了大多拱村陳家寨組的村口。眾人下了車,沿著一條窄窄的水泥路往田壩裡走。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田地,一眼望不到頭。深秋時節,莊稼已經收了,地裡卻不見荒蕪——一片片白色的地膜覆蓋在田壟上,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像一條條蜿蜒的河流。地膜下,是剛剛冒頭的藥材幼苗,嫩綠嫩綠的,帶著露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田間地頭,十幾個群眾正在忙碌。他們彎著腰,手裡提著塑膠桶,一把一把地往地裡撒著肥料。動作嫻熟,不緊不慢,一邊幹活一邊聊著家常,時不時傳來幾聲爽朗的笑聲。他們穿著樸素的衣裳,戴著草帽,腳上踩著膠鞋,臉上被太陽曬得黝黑,但那臉上的笑容,比城裡那些精緻的面孔更加真實、更加動人。
“李書記——”豬場鄉黨委書記張翔快步走到李明陽身邊,指著眼前這片藥材地,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傲,幾分恰到好處的介紹,“這是我們村最大的藥材種植基地。主要種植馬蹄香、黨參、重樓等藥材,目前種植規模已經達到了十畝地。”他的手指在田壟間劃了一個大圈,像是在展示一幅巨大的畫卷。
李明陽站在田埂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緩緩掃過那片生機勃勃的田野。地膜白得耀眼,藥材苗綠得發亮,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青山,天上飄著幾朵悠閒的白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肥料淡淡的氣味,那是土地特有的味道,是讓人踏實、讓人安心的味道。
“不錯——”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滿意,有欣慰,還有一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感觸,“規模挺大。這些藥材,看起來也生長得很不錯。管護得用心,長得就好。人和莊稼,是一個道理。”
張翔見他心情不錯,連忙接過話頭,聲音裡多了幾分機靈:“說起來,這裡面還有一點故事呢。”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什麼寶貝。
李明陽轉過身,饒有興致的看著他:“說說看。”
張翔清了清嗓子,像是要開始講一個精彩的故事:“這片藥材地的種植戶,是個正兒八經的重點大學畢業生。畢業後在滬海一家上市公司工作,年薪三十多萬,在我們這些鄉下人眼裡,那可是相當了不起了。”他頓了頓,賣了個關子,“可他在那裡幹了兩年,就把工作辭了,跑回家來種藥材。”
他看著李明陽的表情,見書記聽得很認真,便繼續往下說:“起初,村子裡的老人都認為他是開玩笑的。說放著大城市的好日子不過,跑回這窮山溝裡來種地,怕是腦子進水了。還有人等著看他的笑話,說撐不過一年就得灰溜溜地回去。”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感慨:“沒想到,他還真做出名堂來了。這一做,就是兩年多。不但自己種,還帶動了村子裡的人一起種。現在村裡好多人都跟著他幹,經濟收入比以前翻了好幾番。他可是我們鄉唯一的一個大學生種植大戶,是寶貝疙瘩。”
李明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種真正感興趣時才會有的光。“你這樣一說——我倒是更對這個大學生感興趣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期待。
張翔連忙應道:“我們已經讓人去找了,馬上就到。他剛才在地裡幹活,一會兒就過來。”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人從田埂的另一頭快步走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腳上踩著沾滿泥土的解放鞋,手裡還拿著一把沒有來得及放下的鋤頭。面容清瘦,皮膚被太陽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一雙眼睛不大,卻很亮,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他走路的姿勢不像莊稼人那樣沉穩,帶著幾分年輕人的朝氣,但又比那些在城市裡坐辦公室的年輕人多了幾分紮實和沉穩。
他走到李明陽面前,站定,微微喘著氣。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他很快明白了面前這些人的身份,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激動,從激動變成了恭敬。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有些發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李書記好,各位領導好。”
“書記,這就是我給您說的那個大學生——”張翔指著年輕人,聲音裡帶著幾分介紹自家孩子時才會有的驕傲,“叫李明。木子李,日月明的李明。”
張翔又轉向李明,語速很快,像是在傳遞一個天大的好訊息:“李明同學,這位是我們市的市委書記,李明陽書記。你們還是本家呢。”
李明愣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可置信。市委書記?親自來到這山溝溝裡,來看他的藥材地?他的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把沾著的泥土擦掉,然後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握住了李明陽伸過來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和裂口,和那些在機關裡養尊處優的手完全不同。這是一雙真正在泥土裡刨食的手,是一雙創造價值的手。
“李明同學——”李明陽握著那隻粗糙的手,用力地晃了晃,聲音裡滿是真誠和欣賞,“很高興認識你。你的發展經歷,讓我很受感觸啊。”他沒有說“感動”,說的是“感觸”。感動是情緒,感觸是思考。
李明的眼眶微微泛紅,他的手被書記握著,感受到那隻手傳來的溫度和力量。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謝謝書記的認可。”他的聲音還是有些發緊,但每個字都很真誠,“我只是不願看見這些土地被這樣荒廢而已。我們村的這些田,祖祖輩輩都種包穀,一年忙到頭,掙不了幾個錢。年輕人都不願意種,都往外跑,地就荒了。我看了心疼。”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面前那片白茫茫的藥材地,眼睛裡有一種光,那是一個人在談論自己熱愛的事業時才會有的光。“我相信,只要用對了方法,這些黃泥巴,同樣能夠造出大夢想。”
李明陽看著他,目光裡的欣賞更濃了。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李明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遠方收回來,看著眼前的年輕書記,看著那些隨行的幹部。他的聲音不再發抖,而是變得沉穩、篤定,像腳下這片他深耕了兩年多的土地。
“一開始回來,是因為父母年齡大了。我在滬海上班,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每次打電話,他們都說‘沒事,你忙你的’。可我知道,他們身體越來越不好了。”他的聲音低了幾分,“我不放心他們。回來種地,既能照顧父母,又能做點自己想做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起來:“第二呢,我也的確確想用自己在大學學到的知識,回來做一些事情。我在大學學的是農學,畢業後卻跑去滬海做金融。雖然掙錢多,但總覺得對不起自己學的那些東西。”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釋然,“我一直相信,只要有方法,我們的農村同樣可以用勞動創造財富。”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自豪:“這兩年,村裡的人看我種藥材掙了錢,也開始跟著我一起種。我給他們提供種苗,教他們技術,幫他們找銷路。大家的收入都提高了不少。多的不說,一年掙個幾萬塊還是有的。”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在對自己說,“我感覺,這比我在大城市裡工作踏實多了。”
他說完了。田埂上,一片安靜。沒有人說話。風吹過田野,地膜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某種無聲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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