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已經偏西,斜斜地照在田野上,把那些剛剛踩過的腳印拉出長長的影子。李明陽站在藥材基地的田埂上,又看了最後一眼那片白茫茫的地膜和嫩綠的幼苗。他轉過身,走到李明面前,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那雙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
“李明——”他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像長輩在叮囑晚輩,“堅持下去。你的這條路,走對了。不光自己要致富,還要帶著鄉親們一起富。你是大學生,眼界寬,見識廣,要當好這個帶頭人。”他看著李明的眼睛,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光,有夢想,有一種讓農村人感到踏實的東西,“有需要的時候,隨時給我打電話。我的電話,你記下了嗎?”
李明的眼眶又紅了。他用力的點了點頭,嘴唇哆嗦著想說謝謝,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個普通的農民,一個回鄉種藥材的年輕人,何德何能,讓市委書記親自留下電話。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酸意壓下去,聲音沙啞卻堅定:“記下了,書記。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我會把這藥材種好,把鄉親們帶好。您放心。”
李明陽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有時候,話多了反而輕了。他轉身朝車子走去,步伐依然很快,像一刻也不願浪費。身後的眾人連忙跟上,腳步聲在田埂上沙沙作響。李明站在田埂上,目送著那輛考斯特漸漸遠去,捲起一路黃塵。手插在褲兜裡,手指摸著那張剛記下的電話號碼。紙片很小,很輕,但他感覺那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有千鈞之重。
下午三點,車子駛入了左鳩嘎鄉的地界。這裡的山勢比豬場鄉更加險峻,道路蜿蜒盤旋,兩邊的樹木更加茂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路邊的石牆上,時不時會出現一些紅色標語,字跡斑駁,但依然醒目——“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車子在鄉政府門口停下,李明陽下了車,第一眼就看見了廣場上那座莊嚴肅穆的英雄紀念碑。碑身不高,通體潔白,頂端是一顆紅色的五角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碑前的廣場不大,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乾乾淨淨。廣場兩側種著松柏,四季常青,像兩排肅立的衛士。
左鳩嘎鄉的領導班子早已在廣場上等候。他們穿著深色的衣服,胸前彆著黨徽,表情肅穆,站得整整齊齊。臺階下,擺放著兩個鮮花紮成的花籃,輓聯上寫著金色的字——“革命烈士永垂不朽”,“杜鵑市委敬獻”。鄉黨委書記周耀快步迎上來,聲音恭敬而激動:“李書記,歡迎您來左鳩嘎鄉指導工作。這是我們鄉的英雄廣場,是為了紀念二級戰鬥英雄劉興文烈士修建的。”
李明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緩步走上臺階,在紀念碑前站定。抬頭望著那潔白的碑身,望著那鮮紅的五角星,望著碑座上那行鎏金的大字——“二級戰鬥英雄劉興文烈士永垂不朽。”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直起身,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一枝白色的菊花,雙手捧著,輕輕地放在花籃前。風吹過廣場,花籃的輓聯輕輕飄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某種遙遠的迴響。身後的眾人也依次上前,獻花,鞠躬,動作都很輕,都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意。
獻花儀式結束後,周耀引著李明陽走到旁邊的一塊石碑前。石碑不大,通體黑色,上面用楷書鐫刻著劉興文烈士的生平事蹟,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像刀刻一樣有力。李明陽站在碑前,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劉興文,1933年生,1951年參加志願軍入朝作戰。1952年在五聖山戰鬥中,率兩名戰士堅守陣地,擊退敵軍十一衝鋒,殲敵一百餘人,榮立一等功,並受到偉人等領導接見。同年秋季戰術反擊戰中,為掩護戰友被炮彈擊中犧牲,年僅十九歲。戰後被追授二級戰鬥英雄稱號。”
李明陽的目光在“十九歲”那三個字上停了很久。十九歲,還是一個孩子的年紀。十九歲的他,還在大學裡讀書,在操場上打球,在圖書館裡看書,和同學爭論未來要做什麼。而這個叫劉興文的年輕人,已經扛著槍,跨過鴨綠江,在異國的土地上,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線。他想起一句話——“哪有什麼歲月靜好,只不過是有人替我們負重前行而已。”這句話他聽過很多遍,在報紙上,在電視裡,在別人的口中。但此刻,站在英雄的紀念碑前,站在這個十九歲就獻出生命的年輕人的雕像下,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眾人。那些隨行的幹部,那些鄉里的領導,那些站在臺階下的工作人員,一個個都面色肅穆,目光裡都有一種平時少見的凝重。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迸出來的,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左鳩嘎鄉,作為英雄故里,一定要把英雄的故事講好。”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堅定,“讓更多的人知道英雄的事蹟,讓左鳩嘎鄉這個紅色革命傳承地,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目光裡有期待,也有不容推卸的責任:“同志們,這是一份寶貴的財富。我們一定要傳承好。要永遠記住——英雄,永遠在我們心中。如果沒有他們,哪有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他的話說完,廣場上安靜了片刻。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鬆柏的沙沙聲,像某種遙遠的、來自過去的迴響。
祁宇榮站在人群中,低著頭,臉上滿是慚愧。他是納溪縣的縣委書記,左鳩嘎鄉是他的管轄範圍。可捫心自問,他對這個英雄故里,對這段可歌可泣的歷史,瞭解多少?重視多少?做過多少?他什麼都答不上來。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
“書記,說來慚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深深的自責,“作為納溪縣的父母官,說實話,對於這種具有紅色革命基因傳承的地方,我們一直以來都不太重視。導致英雄的故事並沒有多少人知曉,這是我們工作的失誤,是我的失職。”
他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李明陽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裡沒有責備,沒有失望,只有一種平靜的、讓人更加慚愧的理解。“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他的聲音恢復了溫和,但那種溫和底下,是一把壓著不能說的期望,“重要的是以後。我們啊,要把英雄的這種故事記在內心最深處,要代代相傳。”
他轉過身,又看了一眼那座潔白的紀念碑,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是在看比這座碑更遠的地方:“同時,要深刻發掘紅色革命文化,把左鳩嘎鄉建設成一個紅色旅遊勝地。依靠周邊的旅遊資源,形成一整套的旅遊景點,帶動經濟發展。”
祁宇榮挺直了腰板,聲音鄭重得像在立軍令狀:“好的,書記。回去後我會組織專班負責這件事,一定把英雄的故事傳承好,把紅色旅遊的路子走寬走實。您放心。”
李明陽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又轉過身,看著那座紀念碑。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碑身染成一片金黃。那面鮮紅的五角星,在夕陽下格外耀眼,像一團燃燒的火焰。風吹過廣場,松柏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山巒起伏,層林盡染,晚霞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李明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入黨時在黨旗下舉起右手的情景。那些誓言,每一個字都記得——“對黨忠誠,積極工作,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那時的他還年輕,熱血沸騰,覺得犧牲離自己很遠。可此刻,站在英雄的紀念碑前,他忽然明白——犧牲,從來就不是一句空話。它是十九歲的生命,是異國的土地,是再也回不來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