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明珠縣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環衛工人的掃帚聲沙沙地響著。酒店大堂裡,李明陽四人正圍坐在角落的一張圓桌前吃早餐。早餐很簡單,白粥、鹹菜、饅頭、煮雞蛋,都是酒店自助餐的普通樣式。
李明陽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饅頭,咀嚼得細緻而認真,像是在品味什麼,又像是在思考什麼。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偶爾抬起來,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底深處有一團火在燒,被冰封著,還沒有噴發。
王力坐在他右手邊,吃得心不在焉。他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已經編輯好的簡訊,收件人是明珠縣委書記胡敬兵。他的手指在傳送鍵上懸了很久,終於還是按了下去。訊息很短:“李書記已到明珠,速來。”他沒有多說什麼,也不必多說。
電話那頭,胡敬兵接到簡訊的時候正在縣政府食堂吃早飯。他看了一眼螢幕,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出去,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把旁邊正在喝粥的縣長鄧林嚇了一跳。“怎麼了?”鄧林抬起頭,嘴裡還含著半個包子,含糊不清地問。胡敬兵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機遞過去讓他看。鄧林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艱難地把嘴裡的包子嚥下去,聲音都有些發緊:“李書記來了?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
“這就是李書記的風格,不按常理出牌。快去叫馬華他們,讓政府辦馬上安排車,通知在家的常委都到酒店集合。”胡敬兵已經放下碗筷,大步朝食堂門口走去。他的步伐很快,但心跳更快。
作為一方主官,市委書記來了自己居然不知道,這在官場上是大忌。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想,是不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不是有什麼工作沒有做到位。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最近這段時間明珠縣有什麼大事值得市委書記親自暗訪——難道是他要高升了?應該不至於。
二十分鐘後,幾輛黑色轎車停在酒店門口,車門幾乎同時開啟,胡敬兵第一個衝了出來,身後跟著縣長鄧林,再後面是縣委副書記馬華、常務副縣長、紀委書記、組織部長等一干人,齊刷刷的一排,像是列隊接受檢閱計程車兵。他們走進酒店大廳,一眼就看見了角落裡那張圓桌,看見了那個坐在那裡喝粥的人,滿頭的白髮在晨光中格外顯眼。
“書記——”胡敬兵快步走上前,臉上堆滿了笑容,腰微微彎著,雙手伸出去老遠,聲音裡滿是自責和懊悔,“您看看我這腦子,您來我縣調研我居然不知道,讓您住在這裡,是我工作上的失誤啊。您怎麼不提前通知一聲?我也好做安排,至少不能讓您住這種地方啊。”
他以為書記會伸出手,會說“敬兵同志來了,坐下一塊吃”,會客氣地擺擺手說“沒事,我也是臨時起意”。他在心裡已經預演好了接下來的一幕——熱情握手,親切交談,書記說“明珠的工作做得不錯”,他說“都是書記領導有方”。完美。
可什麼都沒有。
李明陽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他的筷子還在碗裡攪著,一口粥送進嘴裡,慢慢地嚥下去,然後又夾起一塊鹹菜,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他就那樣自顧自地吃著,彷彿面前站著的不是明珠縣的縣委書記,而是一個不認識的人。餐桌上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王力低著頭喝粥,不敢抬頭。官遠的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是該繼續夾菜還是該放下。林小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差點把碗裡的粥灑出來。
胡敬兵伸出去的雙手就這樣停在半空中。他不縮,五根手指張著像一尊雕塑,動作定格在那個尷尬的瞬間。他的臉色從紅潤變成蒼白,從蒼白又漲成豬肝色。他只感覺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痛,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記耳光。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想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這種——書記根本不搭理他。他在明珠縣當了三年縣委書記,在領導面前向來是紅人,何時受過這種冷遇?
身後,鄧林、馬華等人也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站在那裡,像一群做錯了事被罰站的小學生。胡敬兵的手還伸著,已經開始微微發抖了。
好在,林小江站起了身。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走到胡敬兵面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卑不亢。“胡書記,您看——”他指了指旁邊空著的椅子,聲音不高不低,“坐下一起吃吧?”
胡敬兵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點頭,可餘光瞥見李明陽那張陰沉的臉色,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訕訕地笑了笑,擺擺手,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我來的時候已經吃過了。林秘書你快吃,不用管我們。我們等一會兒就好。”
“那胡書記您們先找個地方坐一坐,等書記吃完早餐再說。”林小江禮貌地說了一聲,便轉身回到座位上,繼續吃飯。
胡敬兵強撐著笑容,轉過身,對身後的一眾人使了個眼色。他們走到大廳另一側的休息區,在沙發上坐下。有人拿起報紙假裝在看,有人掏出手機不停地刷,有人兩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個角落。
胡敬兵坐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綠蘿上,但什麼也沒看進去。他心裡在反覆盤算著各種可能——書記為什麼生氣?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哪個工作沒有做好?他想了又想,終究沒有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大廳裡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敲在明珠縣眾人的心上。鄧林坐在胡敬兵旁邊,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用紙巾擦了幾次,擦完又冒出來。馬華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一直盯著窗外,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不停地敲著,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人不斷喝水,有人把手機螢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有人假裝在翻報紙,但報紙拿倒了都沒有發現。
十分鐘後,鐘聲響起,李明陽終於放下了筷子。他拿起桌上的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又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像是對待什麼鄭重儀式。胡敬兵幾乎是彈跳般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上前,在李明陽身後站定,聲音恭敬而小心翼翼:“書記,您看,接下來我們是去哪裡?”他的語氣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李明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緩緩轉過頭來。他的目光從胡敬兵臉上掃過,落在了他身後的鄧林、馬華等人臉上,像一把無形的刀,無聲地劃過每個人的臉。“去漕海看一看吧。”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人們都說漕海風景優美,是個旅遊的好去處。來杜鵑這麼長時間,我還沒有去看一看呢。”
他把“漕海”兩個字咬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那輕底下,是千鈞之重。
胡敬兵的臉色如常,甚至點了點頭,附和著說了一句:“書記說得對,漕海是我們明珠的名片,確實應該去看看。”眼神平靜,語氣自然,沒有任何異常。
但他身後的鄧林,臉色卻微微變了一下。那變化很快,快得幾乎不可能被人察覺——如果李明陽不是在刻意觀察的話。縣長鄧林的臉上的笑容僵了那麼一瞬,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然後迅速恢復了正常。可那慌亂沒能逃過李明陽的眼睛。
還有馬華。縣委副書記馬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唾沫,額頭的汗珠更密了,眼神飄忽,不敢與李明陽對視。
李明陽不動聲色地把這一切收進眼底,心裡已經有了數。果然有貓膩。他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大步朝酒店門口走去。步伐很快,一刻也沒有等。
胡敬兵連忙跟上,一邊走一邊回頭朝身後的眾人使眼色,大家趕緊跟上。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往門外走,皮鞋磕在地板上發出凌亂的聲響,像是一群被驅趕的羊群。
王力故意落在後面。等胡敬兵經過身邊時,他伸出手,輕輕拉了一下胡敬兵的衣袖。胡敬兵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王力湊近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看著胡敬兵,目光裡有無奈,有同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胡書記,這次你們明珠縣——真的攤上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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