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明珠縣城的熱鬧才剛剛進入高潮。秋夜的涼意沒有驅散人們的熱情,反而給這座小城增添了幾分慵懶的醉意。燒烤攤前炭火通紅,肉串在鐵架上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的香氣混著夜風飄出老遠。幾個光著膀子的中年男人圍坐在矮桌旁,面前的啤酒瓶已經空了半箱,其中一個正揮舞著竹籤,唾沫橫飛地講著今天在牌桌上贏了多少錢。旁邊一桌是幾個年輕女孩,她們舉著手機自拍,對著鏡頭比出剪刀手,身後是霓虹閃爍的街道。
步行街上的情侶們三三兩兩,女孩挽著男孩的胳膊,腦袋靠在男孩肩頭,聽男孩說著不知從哪部電影裡學來的情話。路邊賣花的小姑娘兜售著最後一束玫瑰,被一對小情侶買走,女孩把花捧在胸前,笑得比花還甜。花甲粉攤前排著長隊,老闆手腳麻利地往錫紙盒裡加粉絲、花甲、蒜蓉,熱氣騰騰的湯汁在秋夜裡格外誘人。這座城市的夜,總是這樣熱鬧、安詳,彷彿所有的煩惱都被夜色融化,只剩下煙火人間的溫柔。
突然,一道道尖銳的警笛聲劃破了夜空。
那聲音來得太突然,像一把無形的刀,猛地撕開了夜色的帷幕。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循聲望去。燒烤攤前的中年男人放下酒瓶,伸長脖子,油膩的臉上寫滿了好奇。步行街上的情侶停下腳步,女孩抓緊男孩的胳膊,眼神里透出一絲不安。花甲粉攤前排隊的客人忘了點單,全都扭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警笛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不是一輛,是一整隊。紅藍交替的警燈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像一串流動的火焰,從街道盡頭呼嘯而來。人們下意識地退到路邊,讓出一條通道。一輛、兩輛、三輛……十幾輛警車魚貫而過,輪胎碾過路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捲起一陣冷風,吹得路邊攤的塑膠布嘩嘩作響。
“這是出啥大事了?”有人小聲嘀咕。
“看方向,是去卡米拉的。”有人眼尖,一下就認出了車隊的目的地。
“卡米拉?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敢去那裡抓人,這警察膽子不小。”
警車在卡米拉KTV的大門前整齊停穩,車燈還亮著,把整棟樓照得如同白晝。車門同時開啟,全副武裝的特警如潮水般湧出。他們身穿黑色戰術服,頭戴防彈頭盔,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冷峻的眼睛。手中的衝鋒槍在車燈下泛著幽藍的光,腰間掛著手銬、警棍和對講機,每一步都帶著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
不到兩分鐘,整棟卡米拉被圍得水洩不通。正門、側門、後門、地下車庫出口、樓頂制高點,每一個可能逃生的通道都被嚴密封鎖。狙擊手在對面樓頂架好了槍,紅外瞄準器的紅點無聲地掃過每一扇窗戶。特警隊員們半蹲在掩體後,槍口一致對準大樓,如雕塑般紋絲不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
官遠從第一輛警車的副駕駛座推門而出。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深藏青色,沒有一絲褶皺。肩上的警銜在車燈下閃著銀色的光,胸前的警號清晰可見。他的面容剛毅,濃眉緊鎖,目光如鐵,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抬起頭,望著眼前這棟燈火輝煌的大樓,那粉紫色的霓虹燈還在閃爍,“卡米拉”三個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彷彿在嘲笑著一切試圖闖入的人。
他的眼神里沒有欣賞,沒有感嘆,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冷漠。那是獵手盯著獵物巢穴時的冷漠,是正義面對邪惡時的冰冷。他微微抬起右手,拇指按下別在領口的微型話筒開關,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透過無線電波傳到了每一名隊員耳中。
“特警一隊,給我包圍整個卡米拉出入口——一隻蒼蠅,也不準給我飛出來!”
“是!”整齊的回答聲在夜空中炸響,震得路邊的樹葉都在微微顫抖。十幾名特警迅速散開,各自奔赴預定位置。腳步聲、裝備碰撞聲、拉槍栓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曲無聲的戰歌。
“特警二隊——”官遠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冷厲,像兩把即將出鞘的刀,“跟我進去。”
他邁步朝大門走去,步伐沉穩,皮鞋磕在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力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戰鼓,像心跳。身後,二十多名全副武裝的特警排成兩列,緊緊跟隨。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整齊的腳步聲和裝備碰撞的金屬聲在夜空中迴盪。
警戒線外,圍觀的群眾已經裡三層外三層。有人舉著手機在錄影,有人踮著腳尖朝這邊張望,有人小聲議論,有人眼神里滿是興奮。
“我的天,這是出什麼事了?來了這麼多警察,連特警都出動了。”
“看這陣仗,怕是抓什麼大人物吧?卡米拉可是明珠最牛的KTV,誰敢來這裡鬧事?”
“你沒看見嗎?帶頭的那位,肩上那警銜,至少是個局長。局長親自帶隊,這案子小不了。”
“管他抓誰呢,反正跟我沒關係。我就想看熱鬧,這場面,比電影還好看。”
一個賣烤紅薯的老大爺推著三輪車停在路邊,望著那些荷槍實彈的特警,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他顫巍巍地嘆了口氣,低聲對旁邊的年輕人說:“這卡米拉,早就該查了。我在這條街賣了八年烤紅薯,親眼看見多少好好的人進去,出來就變了樣。那些女孩子,哭哭啼啼的,看著心疼啊。”年輕人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把手機舉得更高。
官遠走上臺階,大門兩側的羅馬柱在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兩名保安站在門口,穿著筆挺的黑色制服,腰間別著對講機和橡膠警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他們看見官遠和他身後黑壓壓的特警隊伍,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見慣不驚的傲慢。其中一箇中年保安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擋在官遠面前,聲音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頤指氣使:“你好,請問你們有什麼事?”
特警二隊的隊長一個箭步上前,目光如刀,冷冷地逼視著那名保安。他比保安高出半個頭,身材魁梧,站在面前像一堵牆,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市公安局正在執行公務,馬上讓開!”
兩名保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們的瞳孔微微收縮,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但那恐懼只持續了一秒,下一秒,其中一個保安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揚起,嘴角甚至浮起一絲不屑的笑意。他伸出手,再次擋住眾人的去路,聲音比剛才更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對不起,沒有我們老闆的允許,我們不能讓你們進去。這是我們的職責,請你們理解。”
特警二隊隊長的眼睛眯了起來,那是一種危險的訊號。他的聲音放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被一錘一錘地砸進木頭裡:“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保安迎上他的目光,硬著頭皮說:“知道。不管你們是縣局的還是市局的,沒有我們老闆的允許,不準進去。我們老闆說了,任何人進來都要先通報。這是規矩,誰也不能破。”
他身後的另一個保安也上前一步,兩人並肩而立,像兩堵牆,擋在門口。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有恃無恐——在明珠這片土地上,他們從來沒見過誰敢真的硬闖卡米拉。以前也有過警察來檢查,但最後都在門口被攔下,等著老闆出面,客客氣氣地請進去,喝杯茶,聊聊,然後就走了。他們以為,這一次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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