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燈光慘白,照在紅色的地毯上,反射出一種詭異的粉紫色光暈。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空氣清新劑混合的味道,底下還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菸酒氣息。兩側的包間門都緊閉著,裡面的人大概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沒有一個敢開門張望。整條走廊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鎮流器的嗡嗡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被悶住的音樂低頻。
林月茹一步一步地朝官遠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的步伐不急不緩,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臉上掛著一抹從容不迫的微笑。那笑容不濃不淡,恰到好處,像是走紅毯的明星在面對記者的長槍短炮,又像是久經沙場的將軍在巡視自己的陣地。
她走到官遠面前,站定,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伸手,也沒有任何討好的姿態。她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平視著這個比她高出半個頭的男人,眼裡沒有慌張,沒有畏懼,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喲呵——”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熱情,彷彿真的只是在迎接一位久未謀面的老朋友,“今兒是什麼風把官局您吹過來了?您看看,來也不提前打聲招呼,我這邊親自下樓去迎接您啊。這大晚上的,讓您親自跑一趟,我這心裡多過意不去。”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但那撒嬌底下,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不動聲色的試探。她想知道官遠此行的真實目的,想知道他手裡掌握了多少底牌,想知道自己還有多少迴旋的餘地。作為明珠縣最高檔娛樂場所的老闆,她對杜鵑官場的大人物多多少少都有些瞭解。眼前這位鐵面無私的公安局長,她可是聽過不少次他的名字——傳說中,他辦案從不講情面,誰的面子都不給,被他送進監獄的貪官汙吏和黑惡勢力頭目,兩隻手都數不過來。她一直想見見這位傳奇人物,卻沒想到第一次見面,是在這樣的場合。
官遠看著面前這個妖豔且有些背景的女子,內心沒有一絲波瀾。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像是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件與己無關的擺設。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表面客氣,內心算計,笑裡藏刀。他們以為幾句好話、一個笑臉就能讓人放鬆警惕,以為這裡是他們的地盤就可以為所欲為。但他不是來喝茶的,不是來應酬的,更不是來聽她客套的。他是來抓人的。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公式化的、不容置疑的冷硬。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機器裡吐出來的,沒有感情,沒有溫度,只有事實和命令:“林總,我們接到可靠訊息,我們要抓捕的一名罪犯,就在你們會所。還請你行個方便。”
他把“罪犯”兩個字咬得特別重,重到像是在宣判。
林月茹的臉上迅速閃過一個驚訝的表情,眼睛微微睜大,嘴巴微張,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那驚訝很真實,真實到幾乎可以以假亂真。但很快,那驚訝就變成了困惑,困惑又變成了委屈。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辜和無奈,像是在跟一個誤會了自己的老朋友解釋什麼。
“罪犯?”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不解,“官局您說笑了吧。我們這裡可是合法經營,手續齊全,證照完備,從來不做違法亂紀的事。您看我這店裡,來的都是正經客人,唱唱歌、喝喝酒、聊聊天,哪有您說的什麼罪犯?一定是您們搞錯了吧。”
她把“搞錯了”三個字說得很輕很軟,像是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小孩子。她知道官遠不會輕易被糊弄,但她需要拖延時間,需要試探對方的底牌,需要看看有沒有轉圜的餘地。哪怕只有一線希望,她也要試一試。
官遠哪能不知道眼前這個女子在跟他打哈哈?他從警二十多年,審過的犯人比她在KTV見過的客人都多。她那些小把戲、小伎倆,在他眼裡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他強忍內心的不爽,沒有發火,沒有拍桌子,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但他的聲音更冷了,冷得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鐵鏈,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的寒意。
“馬烈,認識吧?”他直截了當地丟擲了名字,不再給她任何打太極的空間。
林月茹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她歪著頭,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然後笑著點了點頭,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恍然大悟,幾分事不關己。
“您是說馬爺啊——”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他在我們明珠縣,可是一個大名人,我想不認識都難。做生意的、當官的、開廠的,誰不知道馬爺?出手大方,為人豪爽,朋友遍天下。怎麼,您們是來抓他的?”她故意把“抓”字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好像在問“您們是來找他喝茶的嗎”。
“既然林總知道,那就請帶路。”官遠的聲音不容置疑,往前邁了半步,逼得林月茹不得不微微側身。
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裡多了一絲為難。她攤開雙手,聳了聳肩,做出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聲音裡帶著幾分歉疚,幾分無辜。
“配合警方執法,是我們每一個公民應盡的義務,這個道理我懂。”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可馬爺他確實不在我這裡啊。您看我這店,樓上樓下幾百個平方,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帶您到處轉轉。但馬爺真的沒來,我總不能給您變一個出來吧?”
她的語氣誠懇得讓人幾乎要相信她了。如果不是官遠的手下親眼看見馬烈進了這棟樓,如果不是他們的監控記錄清清楚楚地顯示馬烈的車就停在地下車庫,他或許真的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了。
官遠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那裡面裝著的寒意,讓林月茹的脊背微微發涼。他的目光直視著她,像兩把刀子,直直地刺進她的眼睛。
“我們的人二十四小時盯著他。”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親眼看見他進了你們KTV。現在你告訴我,他沒在?”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逼得林月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還是說,林總你想包庇罪犯?”
“包庇”兩個字,像一盆冰水,從林月茹的頭頂澆下來。她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但那僵硬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重新迎上官遠的目光。這一次,她的臉上沒有了笑容,也沒有了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的、不容侵犯的威嚴。她知道,再裝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既然被識破,那就不裝了。
“馬烈的確在我這裡。”她的聲音不卑不亢,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而不是在承認錯誤,“但我卡米拉有個規矩——任何人,不得在我這裡面鬧事。這是我開門做生意的底線,也是我的臉面。”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堅定,聲音也提高了半度:“就算官局您要抓他,那也得等他出了我卡米拉的大門才行。在我這裡面,誰也不能動他。這是規矩。如果您在這裡面動手抓他,那我以後的工作怎麼做?別人還如何遵守我這裡的規矩?”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她不是在跟公安局長商量,而是在跟一個不懂規矩的外行人講道理。她的眼裡沒有恐懼,沒有妥協,甚至沒有商量的餘地。她站在那裡,像一座堡壘,牢牢地護住身後的那個包間。
官遠看著她,嘴角緩緩浮起一絲冷笑。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冷得像刀鋒上的霜。他的耐心,已經耗盡。
“呵呵——”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你有你的規矩,我們也有我們辦案的準則。你的規矩,大不過國法。你的底線,高不過正義。”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森然起來,像從地底傳來的風聲:“今天,人我是一定要帶走的。如果林總你不配合,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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