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福聚來超市出來,李明陽的車沿著外環路向東行駛了大約十五分鐘,停在了市交運集團的大門前。這是杜鵑市公共交通系統的中樞,涵蓋計程車、公交車和部分城際客運線路,涉及面廣,觸達人群密集,幾乎是城市日常運轉中最貼近市民生活的環節之一。
他下車後沒有急著進門,先在門口駐足片刻,看了看大門兩側的公示欄。欄裡貼著近期的安全培訓通知和乘客投訴處理流程圖,紙張是新的,沒有卷邊,也沒有積灰,像是在他到來之前剛剛換過。他沒有點破,也沒有多問,只是看了一眼,便轉身朝大廳走去。
交運集團總經理程楓已經等在門口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工作服,領口扣得端正,胸前彆著工牌,顯然是有意做了準備。
他見到李明陽走進來,沒有太多客套,一邊陪同往裡走,一邊開始彙報:“書記,自從上次計程車司機宰客現象被通報後,我們公司第一時間就開啟了內部自查活動。重點排查了計價器校準、服務規範用語和駕駛員資質複核這三個方面,開展了兩輪知識培訓,開通了乘客舉報熱線,號碼已經在全市計程車內張貼完畢。目前計程車和公交車的收費標準已經按照市委市政府的要求統一上牆公示,透過車內電子屏滾動播放,接受乘客監督。”
李明陽沒有打斷他,一邊走一邊聽,直到程楓停下來等他的回應,他才開口:“一個城市的精神文明建設做得好不好,首先要從上到下的自我完善,但也要從下到上的持續鞏固。計程車行業接觸的人最多、最廣,司機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杜鵑的整體風貌。這次的整頓,不能只是應付檢查的一陣風,要形成制度,形成習慣。”他說話時沒有停下腳步,語氣不重,但每句話的收尾都很明確,像是沒有給“做完就行”留出餘地的意思。
程楓連忙保證:“書記您放心,經過這段時間的集中整頓,整個行業已經明顯規範有序了。後續我們會建立定期回訪機制,確保問題不回潮。”
李明陽沒有再追問,繼續往前走。指揮中心設在三樓,房間不大,四面牆上掛著十幾塊顯示屏,即時顯示著公交車的執行軌跡和計程車排程資料。
值班人員正在接聽熱線電話,記錄投訴資訊,聲音平穩,沒有慌張。李明陽站在大螢幕前看了一會兒,螢幕上幾個光點正在緩慢移動,沿著預設的路線,像城市血管裡平穩流動的細小顆粒。他沒有對排程系統本身的執行提出任何疑問,而是轉頭對工作人員說:“隨機連線幾位正在路上的司機,不用提前打招呼。”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程楓,程楓沒有猶豫,示意他照做。電話接通後,第一位被連線的公交車司機語氣有些意外,但很快就穩住了,回答了幾個關於工作時長和乘客反饋的問題。李明陽沒有問複雜的問題,也沒有刻意考察什麼,只是問了幾句“最近乘客投訴多不多”“高峰期最擁擠的是哪一段”“休息時間夠不夠”,像是和一個普通駕駛員在路上聊天的語氣。掛了電話後,他對程楓說:“司機的聲音裡能聽出狀態。狀態好,服務就穩。後勤保障要跟上,不能只盯著車,不盯著人。”
程楓點了點頭,沒有多言。一行人沒有在指揮中心停留太久,李明陽沒有說要去下一站,只是看了一眼時間,然後說:“去體育館那邊再轉轉。”
車子沿著主路向南行駛了十來分鐘,停在體育館外圍的一個臨時停車區。李明陽沒有讓車直接開到門口,而是提前下了車,沿著人行道步行向入口方向走去。同行的人也跟著下車,沒有人打傘,沒有人擋在他前面,只是自然地形成一個鬆散的隊形,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位置。
他走得不快,目光從路面移向路邊,又從路邊移到路沿石上。和上一次來時相比,變化明顯:路邊畫好了停車位,車輛整齊地排列線上內,沒有一輛壓線或斜插。垃圾桶周圍的塑膠袋和散落的外賣盒已經清理乾淨,路面恢復了瀝青本來的顏色。攤位被統一安排在劃定的區域裡,每家的經營範圍大致一致,不再有越界和攤擺現象,通往體育館正門的通道留出了足夠寬的通行空間。
李明陽站在入口臺階下方,沒有急著進去,回頭看了一下祁宇榮,目光在那片經過整改的場地上緩緩掃了一圈,然後才開口:“看見沒,這樣就很好嘛。不說別的,就這種有序的場景,看起來心裡就比較舒服。這說明不是工作做不好,是我們之前沒有把工作放在心上。同樣的,只要我們心裡把工作放在首位,那又有什麼工作是做不好的呢。”
祁宇榮在他側後方站定,目光也跟著掃了一圈。他的表情不像是在應付差事,而是真的在看那些停車位、垃圾桶和攤位的位置,像是在重新評估自己之前的判斷是否準確。他頓了一下,說:“是啊,說到底還是我們這些坐在位置上的人太隨心所欲了。以前總以為把工作安排下去,下面的人就能把它完成好。現在才明白一個道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他的語氣裡沒有推諉,也沒有刻意顯得謙卑,更像是他在用這句話承認自己曾經也這麼以為過。
李明陽沒有立刻接話。他邁步繼續沿著人行道往前走,速度不快,像是順便在散步。走了一段,他才重新開口:“你說得沒錯。做領導嘛,不要總是坐在辦公室裡面,這樣雙眼容易被矇蔽,也疏遠了和群眾的距離。有些當官的,張口閉口都是刁民。我們的群眾很刁嗎?我不見得。自古以來什麼都是相互的——你把群眾放在心裡,群眾就把你高高舉起。”
他的話說得不算用力,也沒有慷慨激昂,但落在那個風不大不小的上午、那條已經整改過的街道上,顯得有些分量。街道兩側的行人和車輛沒有認出他,只是正常地經過他身邊,像是路過一個普通的路人。祁宇榮沒有立刻接話,像是在讓自己跟上那句話的節奏,然後才開口說:“書記的話真是發人深省。”他的語氣不像是在刻意拍馬屁,更像是他在那一兩秒內確實找不到更好的詞,只能用這個最樸素的表達來承接那句話。
李明陽沒有回應這句稱讚,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面對一個自己已經猜到結果的評價,沒有再往下延伸。他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在路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體育館的輪廓在午前陽光下的剪影,然後說:“再往前走一段吧,前面那個鎮的情況我還想去看看。”
他沒有說那個鎮的名字,像是他已經不用提前說出來,也知道有人會跟上。風又大了一點,街道上的人流繼續流動,沒有人停下來張望,也沒有人意識到剛剛那群站在路邊談話的人,剛剛說完了一段關於城市如何運轉的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