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大化鎮的黨建調研工作之後,李明陽便返回了市委招待所參加歡迎宴會。
宴會廳的燈光被調成了暖色調,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線落在桌面上,與深紅色的桌布、銀白色的餐具相互映襯,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暈。空氣中交織著食物、酒水和香水的氣息,姚立華的彙報聲在圓桌間平穩地鋪展開來。
李明陽剛走進宴會廳,正在側邊與人交談的佐藤伊朗便敏捷地轉過身來,像是早已在等他。他手裡端著一杯清酒,杯沿才沾過嘴唇。他穿過兩張桌子之間的縫隙,步伐比平時快了一拍,在李明陽面前站定時酒杯已經換到了左手。“李書記,今天在杜鵑走了一圈,我真的發現杜鵑是個好地方。”他的語氣帶有一種少見的直接,像是下午的考察行程已經足夠讓他做出決定,“我決定就在你們杜鵑投資建廠了。要不今晚我們就把具體細節討論出來?趁熱打鐵,我這邊團隊也都在,細節敲定之後就能儘快推進。”
李明陽站在原地,沒有急著接話。他看著佐藤伊朗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捕捉到一個轉瞬即逝的表情,像是話到嘴邊又收回去的輕微卡頓,又被快速而自然的笑容覆蓋了過去。
周圍有人在低聲交談,酒杯碰撞的聲響在側方不遠的位置輕輕響了一下。李明陽微微側過頭,像是確認了一下他落座的位置,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我們國家有句話叫‘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今晚不談工作,只把酒言歡。具體的細節,我們明天再磋商。”他說得很客氣,語氣平穩,沒有讓拒絕帶有明顯的距離感,但也沒有留下被繼續追問的縫隙。
佐藤伊朗的笑容在他回應之後短暫地凝固了半秒,那幅度極輕,像是喉嚨裡的一口氣沒來得及跟上表情的切換。然後他笑著點了點頭,把酒杯換回右手:“也是也是,是我太著急了。那我們明天再談這個。”他退後半步,自然地轉向了旁邊的姚立華,像是剛才那一段短暫的對話只是晚宴開場前的一個小小的餘音,並沒有在他心裡留下任何不愉快的印記,但他端著酒杯時指節微微收緊的姿態,已經被李明陽看在了眼裡。
晚宴在七點半準時開始。上菜的速度經過精心安排,冷盤、熱菜、湯品、點心,每道菜之間留有合適的間隔時間,既不會讓客人感到催促,也不會出現空桌冷場的間隙。佐藤伊朗坐在主賓席,左右兩側分別是李明陽和姚立華,他時而側身與李明陽交談幾句,時而轉頭與姚立華碰杯,在席間保持著一種恰當的熱度。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帶有一種經過長期談判訓練出來的自然,即使是在祝酒詞裡,也沒有偏離“杜鵑很有潛力”這個基調。
但李明陽注意到,在整個晚宴過程中,佐藤伊朗的目光偶爾會越過他的肩頭,落在隨行的那位年輕助手身上。那位助手坐的位置靠後,存在感很低,只有在佐藤伊朗舉起酒杯時才會跟著站起來。那一次的交換沒有持續到能夠被定義為“對視”的長度,李明陽沒有在那個方向上多停留,只是把那個細節收在了一個暫時不需要開啟的位置。
整個宴會持續到晚上十一點才結束。佐藤伊朗一行離場時,步伐已經明顯不穩了,走在最後的那位助手臉色通紅,腳步晃盪,幾乎是靠著另一位隨行人員的攙扶才走穩了直線。工作人員幫忙扶著他們走向電梯,佐藤伊朗在經過李明陽身邊時握了握他的手,說了一句含糊的客套話,便消失在走廊盡頭。
李明陽站在宴會廳門口,目送電梯門合上,然後轉身,朝走廊另一端的一間小型包間走去。
包間裡安靜下來,他坐下來,把外套的扣子解開,靠在椅背上,沒有急著開口。姚立華跟了進來,順手關上門,從口袋裡掏出煙,遞了一支給李明陽,自己又點了一支。他替李明陽點上火,才在對面坐下來,姿態放鬆了很多。
“今天佐藤伊朗一行考察得怎麼樣?”李明陽吸了一口煙,把煙霧慢慢吐出來,語氣不緊不慢,“提了些什麼要求?”
“整個行程都很順,他們對招商政策、土地規劃、水電配套這些都沒什麼疑問。說實話,經歷過這麼多次招商引資,就這一次順利得讓我感覺像在做夢一樣。”姚立華靠在椅背裡,手裡的菸灰在即將掉落之前輕輕彈了一下。
“哦?他們就沒提什麼別的要求?”
姚立華想了想,像是把白天的對話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他希望能把廠建在明珠縣玲瓏鎮,而且希望儘快和我市簽訂投資協議,說是想抓緊時間開工。”他頓了一下,“我當時也覺得有點意外,畢竟往常這種專案都是我們催對方快籤快建,這次反過來了。”
李明陽把手裡的煙舉到嘴邊,沒有立刻吸,菸頭的光在暗下來的空間裡亮了一下。“據我所知,玲瓏鎮那帶交通條件不好,進出只有一條老路,寬度不夠大貨車錯車,晴天塵土大,雨天容易積水。他們選在那裡建廠,可不利於企業發展,這一點,他們不可能看不出來吧。”
“我也提過這個問題。佐藤先生說,如果他們確定在玲瓏鎮投資,會義務出資把主幹道修好。這樣下來我們就沒什麼經濟壓力了,還能解決一個長期被邊緣化的交通節點。”姚立華說到這兒,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算過很多遍,找不到明顯的漏洞。
李明陽沒有馬上接話。他用指腹慢慢碾了一下煙身,像在把腦中的線索又梳理了一遍。包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空調風口輕微的送風聲和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輛引擎低鳴。“行,市長你今天也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爭取明天把投資協議敲定下來。”
姚立華站起來,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行,書記您也早點休息,我先回了。”
門關上之後,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走遠,包間裡重新恢復安靜。李明陽沒有起身離開,他重新給自己點了一支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那面空白的牆壁上,像是還沒有結束今日的思考。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自言自語般輕聲說:“不走尋常路……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散開,像思緒一樣纏繞成形,又消散在看不見的角落裡。他坐在那間安靜下來的包間裡,沒有急著站起來,像是還在等待某一塊碎片自己浮出水面。窗外,杜鵑的夜色已經沉得很深了,路燈的光在遠處一小片一小片地亮著,看不清盡頭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