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伊朗在市委小會議室那場會談結束後，全程保持著得體的笑容，直到坐進返回酒店的商務車後座，車門合上的那一剎那，他臉上那層平穩的弧度才慢慢收了回來，像一扇窗被從內側拉上了簾子。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靠在後座上，目光落在車窗外掠過的街景上。杜鵑市午後的街道比上午安靜一些，路邊的梧桐樹葉已經黃了大半，偶爾有幾片被風捲起，落在車頂又滑落。他身邊的隨行人員也沒有開口，助理坐在副駕駛，偶爾偏頭看一眼後視鏡，像是在確認他是否處於可以交談的狀態。
到達酒店後，他沒有去餐廳，也沒有回自己房間，徑直穿過大堂，乘電梯上了十八樓，走進套房，關上門，從茶几上拿起一部加密手機，按下了一串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他站在窗邊，目光落在遠處城市的輪廓線上，等電話接通的過程中，他沒有坐下，也沒有調整站姿，保持著一種在上級面前待命時才有的姿態。
電話只響了兩聲，那頭便接了起來，傳來的聲音低沉平緩，帶著一種很少施加壓力、卻不允許被輕易打亂節奏的掌控感：“佐藤君，今天的會談結果如何？”
三井村夫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那語氣更像是一臺已經提前預測了多種輸出結果的儀器，只是在等待輸入來匹配確認。佐藤伊朗的手指在手機邊緣輕輕按了一下，然後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彙報一項需要被準確記錄的內容：“三井大人，今天我們與杜鵑市方面進行了投資磋商會談。我們提議在玲瓏鎮建廠，這要求被李明陽直接拒絕了。”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像是資訊正在被接收、評估、與預期結果進行比對。過了幾秒，三井村夫的聲音再次傳來：“在之前的交流中，他不是對這個選址沒有異議嗎？今天怎麼突然反對了？”
佐藤伊朗的手指在手機殼上無意識地滑動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他已經反覆回想過的思路：“具體原因暫時還不清楚。姚立華那方的態度仍然是支援的，但李明陽的反對，在當前這個階段是無法繞過的。他是杜鵑市委書記，同時還兼任省委常委。姚立華想在級別上壓制他，幾乎沒有可能。”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片刻，但那不是思考的空白，更像是資訊已被接收後的短暫停駐。
三井村夫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低了一些：“他會不會已經知道了玲瓏鎮那個專案的存在？”
佐藤伊朗的目光微微移向窗外，像是在用那個短暫的視角轉換來確認自己將要給出的答案是否準確：“應該不可能。那個專案的開展時間並不長，以他的級別和分管範圍，正常情況下不可能接觸到那類資訊。如果他真的知道，今天的會談就不會以反對選址的方式來進行，他會以更隱蔽的方式讓整個談判根本無法啟動。”
三井村夫像是接納了這個判斷，但並沒有讓對話的節奏變慢：“那就加大投資。”
佐藤伊朗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等著對方完成那一句指令之後的分量下放。
“華夏的官員大多以政績為優先目標。李明陽雖然年輕，但只要他是地方主官，就不可能完全無視經濟指標和就業資料。一次投資不夠，就追加。如果他拒絕一個方案，那就給他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方案。只要他敢開口要條件，我們就可以繼續往裡下注。”
三井村夫的語氣裡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像是在討論一個已經被推演過多次的方案。佐藤伊朗微微點頭，雖然他明知道這個動作對方是看不見的，但他依然做了一個肯定的回應：“三井大人，那追加到什麼數額比較合適？”
“既然要放誘餌，就放大一些。”三井村夫的語氣沒有改變，那裡面也沒有任何猶豫的痕跡，像他早就知道該在哪個數值上落下第一筆，“先把投資金額追加到三個億，如果李明陽仍然不鬆口，就繼續往上加——六個億，或者十個億，都在可接受範圍內。”
他說到這裡時才第一次在語氣裡嵌入了一絲微妙的重點，像是從檔案上抬起頭來：“玲瓏鎮那個研究專案極其重要。只要能拿到那裡面涉及的內容，花多少錢都不為過。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佐藤伊朗握著手機，沒有應聲，但他的沉默已經構成了一種確認。他知道那個專案的重要性，也清楚為什麼三井財團會願意為一個基礎設施薄弱的西部小城，投入一筆遠超市場預期的資金。
三井村夫似乎感知到了他那端的沉默，沒有給他留出太多停留的時間，而是繼續把話引向另一個方向：“同時，你可以從姚立華那邊著手。他是市長，是直接拉來投資的人。我們追加投資金額之後，他自然會在市裡坐不住。只要他下定決心推進這個專案，即使李明陽是市委書記，也不太可能在眾議之下強行否決。華夏政治體系裡有一條規則叫民主集中制，只要他把足夠多的聲音拉到他那一邊，李明陽就必須讓步。”
佐藤伊朗的嘴角浮起一道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溫度，更像是一種在確認路徑吻合之後才出現的反應：“三井大人高明。我們只管把資金擺上桌面，剩下的事，就讓他們內部自己協調。”
三井村夫像是認可了那個回應，但語氣並沒有因此變得更鬆弛：“華夏有句古話——打蛇打七寸。我們不需要自己動手，只需要找到那個位置，讓他們替我們完成接下來的佈局。你只要把這件事辦妥，我才有空間向董事會提你升職的事。”
佐藤伊朗的姿態又放低了一些：“謝謝三井大人栽培。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電話在那句承諾之後結束通話了。佐藤伊朗沒有立刻把手機放下，螢幕上的通話記錄已經被自動清除，沒有任何痕跡留下。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沒有急於去聯絡姚立華，心裡正在調整節奏，確認下一步該在什麼時候、以怎樣的方式重新接通那根線。陽光已經偏西了，穿過落地窗落在地板上，把那一段尚未開始的下一次接觸，也一併納入了他正在慢慢收緊的步調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