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今天的會談就先到這裡吧。”李明陽的聲音不高,但收尾的節奏很明確,像是提前就劃好了邊界,“如果佐藤先生執意要把廠建在玲瓏鎮,雖然我很想促成這次投資,但我也只能表示遺憾了。當然了,佐藤先生也可以回去再考慮考慮,希望你能做出一個明確的選擇。”
他說完這段話時沒有去看佐藤伊朗的反應,而是低頭合上了面前那份始終沒有翻開過的資料夾,動作不緊不慢,像是一個已經完成了自己那部分工作的訊號。佐藤伊朗坐在對面,沒有立刻起身,他的目光在李明明陽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判斷那句“表示遺憾”的硬度。
他臉上的笑意沒有完全褪去,但那笑意維持的方式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保留,而非真實的態度延伸。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提出折中方案,只是緩緩站起身來,微微欠身:“李書記,我回去會和團隊認真評估您剛才的建議。如果還有進一步溝通的空間,我希望我們還能有機會坐下來。”
他沒有說“走”這個字,但起身的節奏已經替他做了回應。一旁的隨行人員跟著站起來,收拾檔案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配合一個不需要再延長停頓的結尾。
李明陽沒有起身送,只是坐在原處,微微頷首。佐藤伊朗轉身時,目光在姚立華臉上停了一瞬,那短暫的對視帶著某種交換,是那種談判桌上未結束的試探,但兩人的視線沒有加深,很快就被各自拉開。
會議室的門合上之後,走廊裡傳來了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以及幾句低沉的交談聲。李明陽坐在原位沒動,他翻開剛才合上的資料夾,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頁紙,又重新合上了。他知道接下來的麻煩不在佐藤伊朗那邊,而在自己身後的走廊裡,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果然,他剛走進辦公室,姚立華就跟著推門進來了。門在他身後合上,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語調也少了平時那種經過調節的溫和,直接壓著尾音進入話題:“書記,您到底是怎麼想的?昨天我們不是都談好了嗎?”
李明陽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外套掛上衣架,轉身走到辦公桌後,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椅側看了姚立華一眼,目光裡沒有迴避,也沒有惱怒,像在等他安靜下來的間隙。
“市長,你老實跟我說,如果佐藤一方真在玲瓏鎮建一個廠,你覺得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李明陽的語氣平緩,像在確認一個他已經想過的答案。
姚立華在李明明陽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回答的節奏緊跟在問話後面:“短期來說肯定是弊大於利,交通、配套、管理成本都會增加。但我們可以通過後期努力,再引進一些廠到玲瓏鎮來。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等到形成規模了,那些弊端就都迎刃而解了。”
他的說法聽起來像是經過推敲的,有邏輯、有路徑,預設了未來幾次擴充套件的可能性。李明陽沒有立刻反駁,他安靜地等對方把話說完,然後才開口:“我是這個市的市委書記,我得為全市發展大局著想。我不可能為了一筆投資,就增加整個政府的負擔。我們總在會議上說為基層減負,可一旦我們這樣做了,那就是增加基層的負擔。那往後,我們還有什麼公信力可言?”
“可是書記——”姚立華的語速比剛才更快了,像是他已經準備過接下來的這段臺詞,“一旦這個廠真的建成,那對於我市來說可是一個大助力。能解決幾千個人的就業問題,還能帶動周邊小經濟的發展。這些不是虛的數字,是實實在在能夠給老百姓帶來好處的。”
李明陽看著他,像是在等他換一口氣。他的語氣放慢了一些,但那份慢並沒有讓他的話變得更軟:“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我是說如果——如果廠建成了,幹了一兩年就倒閉或者不幹了,那留下的爛攤子由誰來收拾?最終還是要政府來買單。到時候人們會說什麼?會說我們是在搞政績工程。”
“書記您也說了,那是‘如果’。”姚立華的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一點,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裡提高音量,但他的語氣還是順著慣性往前衝了半步,“如果你說的這些都沒有發生呢?那我們是不是白白浪費了這次機會?”
李明陽沒有移開目光。他看著姚立華那雙堅持的眼睛,那裡面有一部分是真誠的。他說:“投資可以,廠必須建在我市的規劃區域內,絕對不能建在玲瓏鎮。除非——”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在說出下一句之前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要把它放在桌面上,“上面把我這個市委書記換了。”
姚立華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被那句“除非”堵住了去路,讓他的情緒在即將溢位之前遇到了一堵牆。他坐在那裡,片刻之間沒有接話,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情緒壓回原位,然後站起身,語氣比剛才生硬了一截,聲調也略微提高了一些:“我不知道書記您是怎麼想的,但您的意見我堅決不同意。如果不能協商,那我們就上常委會舉手表決。”
他沒有等李明陽回應,也沒有多看一眼那張辦公桌,轉身就走。門在他身後被帶上,力道比他平時關門時重了一些,合頁發出一聲短促的咬合聲,廊道里腳步聲隨即快速向遠處延展。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李明陽還站在原地,面前的茶已經沒了熱氣,他低頭看了一眼杯沿上的水漬,沒有去碰。他心裡的那份苦笑被壓得很平,他知道姚立華剛才那句“上常委會表決”意味著什麼。
他們在拉鋸的不是一個廠,而是杜鵑市招商引資的路徑選擇,以及那條路徑背後不同的判斷和預期。如果李明陽在常委會上贏了,佐藤伊朗大機率會退出談判,甚至可能撤出杜鵑;如果姚立華贏了,玲瓏鎮就會迎來第一批外籍人員,而大長老給他安排的任務就會宣佈失敗。
李明陽走到窗邊,拉開半合著的窗簾,讓外面午後的光透進來,落在深色的地板上。他在心裡默默推演著接下來的幾種可能路徑,在那些路徑交匯之前,他還有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可以用來慢慢調整步伐,再做出他真正需要的那個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