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晚在杜鵑市鋪展開來,像一塊被水洗過的墨藍色綢緞,柔軟而妥帖。白天的暑氣被晚風吹散了大半,街道兩側的梧桐樹在路燈下投出濃密的陰影,葉片在微風裡窸窣作響,偶爾有一兩片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行人的肩上或腳邊。
李明陽和趙宇明並肩走在步行街上,腳步不緊不慢。這條步行街是去年剛改造完的,青石磚鋪地,沿街兩側開了不少小店——奶茶鋪、文創店、特產超市、小酒館,門頭招牌亮著暖黃色的燈,把整條街照得溫馨而熱鬧。正是晚飯後散步的高峰時段,三三兩兩的市民來來往往,有牽著孩子的一家三口,有並肩走著的小情侶,也有幾個穿著運動服的年輕人說說笑笑地從他們身邊跑過去。
王兵默不作聲地跟在兩人身後約莫五六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深色的T恤,看似隨意的目光卻始終保持著警覺,不近不遠地守著這個距離。
李明陽雙手插在褲兜裡,眼睛望著前方街角的霓虹燈牌,走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少有的柔軟:
“今天怎麼想著約我出來走一走?你那個性子,平時可沒這閒情逸致。”
趙宇明笑了笑,側過頭看了一眼前面那家排著長隊的奶茶店,目光被那明亮的招牌吸引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說道:
“缺個伴吧。”他頓了頓,仰起頭來看了看頭頂梧桐葉間透出的路燈碎光,聲音裡那層慣常的玩世不恭底下透出幾分真實的感觸。
“在這裡工作了好幾年,平時不是辦公室就是會場,再不然就是各種應酬的酒桌。這條步行街修好都快一年了,我居然是頭一回正兒八經地走一走。你說說,這事兒是不是挺遺憾的?”
他最後一句話的尾音拖得有些長,語調依然帶著笑,可李明陽聽得出來,那笑意底下壓著一種淡淡的、類似於告別前回望舊地時才有的傷感。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側臉看了趙宇明一眼——路燈的光正好打在趙宇明的側臉上,輪廓分明,嘴角微微彎著,但那雙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卻有些放空,像是在透過這條街看著別的什麼地方。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過一家賣手工糖葫蘆的小攤,紅豔豔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殼,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李明陽只是隨意瞟了一眼,然後問出了那個一直壓在心裡的問題:
“什麼時候走?”
“後天吧。”趙宇明幾乎是脫口而出,顯然這個日期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很多遍,“後天一早的航班,先回家裡待幾天,陪我爺爺吃頓飯,然後等那邊的通知。”
李明陽點了點頭,沉默了幾步又問道:
“下一步去哪裡?定下來了嗎?”
趙宇明雙手也插進了兜裡,腳步放緩了些,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被路燈拉長的影子上:
“我爺爺的意思是讓我在中央機關裡面沉澱一段時間,說是接觸的層次不一樣,眼界也能開啟。但說真的,”他側頭看了李明陽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執拗。
“我還是喜歡在基層幹。踏踏實實跟老百姓打交道,看著一個鎮、一個縣慢慢變好,那種滿足感不是在機關大院裡看檔案能替代的。”
李明陽微微頷首,斟酌了一下措辭:
“可能趙老有他的考慮吧。老人家經歷得多,看得遠。而且平心而論,在機關裡待幾年也不是壞事,接觸的政策面廣、人際關係網路也更高階,對將來長遠發展是好事。你在基層的底子已經打得很紮實了,去上面轉轉反而能把視野再拓一拓。”
趙宇明聽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像是卸下了什麼包袱,又像是把一些沒說完的話一起吐了出來。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對著李明陽,兩人面對面站在這條熙攘的步行街上,周圍來來往往的人流從他們身旁繞過,像一條河裡的水流過兩塊礁石。
趙宇明看著李明陽,收起了嘴角那抹笑意,用一種少見的認真語氣說道:
“其實我挺討厭和你搭班子的。”
李明陽微微一怔,剛要張嘴,趙宇明擺了擺手繼續說:
“你聽我說完。你這人啊,什麼都好,就是臉皮太厚。一般人可經不住你這麼折騰——做事雷厲風行,眼裡揉不得沙子,偏偏對發展經濟又有那種近乎直覺的判斷力,稍不注意就被你甩出十萬八千里。跟你一起工作壓力是真的大,別人當副職好歹能有個喘息的空間,你倒好,每天七點不到就開始發訊息安排工作,我在你手底下乾的這幾年,頭髮都少了一大把。”
他頓了頓,目光在李明陽臉上停了一瞬,聲音忽然放輕了幾分,帶著一種真誠得讓人不太習慣的柔和:
“不過我挺羨慕這裡的群眾的,能攤上你這麼個負責任的書記主政,是他們的福氣。”
李明陽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有些發怔,夜色很好,燈光很好,街上的熱鬧也很好,可他忽然覺得鼻子微微酸了一瞬。他垂下目光踢了一腳腳邊一顆小石子,看著它滾了幾圈停在下水道的井蓋上,然後才抬起頭來,嘴角彎了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