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夜色中沿著盤山公路駛回杜鵑市的時候，窗外已是萬家燈火。遠處的山影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層層疊疊地蔓延開去，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毛筆蘸了濃墨，在宣紙上一筆接一筆地暈染出來的。
黔南的冬夜比白天更涼，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兩側的樹林在燈光的邊緣處隱沒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趙芳靠在副駕駛座上，臉頰貼著冰涼的玻璃，望著窗外那些屬於這座陌生城市的光點，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一直搭在李明陽擱在掛擋杆旁邊的手背上，偶爾輕輕動一下。
回到市委一號院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屋裡暖氣燒得足，趙芳換了拖鞋之後先是給自己泡了一杯蜂蜜水，端在手裡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目光落在地板某處，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
李明陽去浴室洗漱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換了一身淺灰色的棉質家居服，整個人蜷在沙發裡，比白天在機場和趙家時少了幾分精緻和鋒芒，多了幾分柔軟的、屬於深夜的真實。
兩個人上了床，燈沒有全關，床頭那盞暖黃色的壁燈還亮著，光線很柔，把整個臥房籠罩在一片靜謐而溫暖的霧氣中。
趙芳側過身依偎在李明陽的懷裡，腦袋枕著他的肩膀，手指下意識地在他胸口畫著圈，力度很輕，像一隻貓在用肉墊小心地試探著什麼。
李明陽一隻手擱在枕頭上，另一隻手溫柔地整理著她散落在枕側的長髮，從髮梢到髮尾，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和專注的事。
“明陽。”
趙芳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帶著一種夜深人靜時才會有的、毫無防備的坦誠。
“從乾爹乾媽那裡回來以後，我突然有了些想法。”
李明陽的手指在她的髮間停了一下，然後繼續那溫柔的動作：
“哦？怎麼了？”
趙芳微微抬了一下頭，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像是那些話在她心裡已經轉了好幾圈，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下來的地方：
“我在想，這輩子掙錢到底要掙到多少才算夠呢。以前沒遇見你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公司裡忙到凌晨兩點，看著賬面上的數字往上漲，心裡確實會高興。可那種高興像隔著一層東西，不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暖。”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停下畫圈的動作，平放在他的胸口。
“人的貪慾是永遠填不滿的，今天有了這個，明天又想著那個，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被推著走，連停下來看看身邊人的時間都沒有了。”
李明陽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呼吸變得很輕，像是怕自己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會打斷她這番難得的袒露。
“我想過了。”
趙芳抬了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已經從猶豫過渡到決定的篤定。
“我準備把公司的事交給下面的人去管，自己從一線退出來。我也該歇一歇了，以前總覺得停不下來，怕一停下來就被別人甩在後面，現在我不怕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就待在家裡做你背後的那個女人，給你做飯、等你下班、把家裡打理好。乾爹乾媽那邊，我可以多去看看他們，陪他們買菜、散步、聊天。他們嘴上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佳樂姐走了以後，那間房子對他們來說太大了，太安靜了。我多去幾次，那裡就會熱鬧一些。”
李明陽聽到這裡的時候，整個人沉默了很久。他側過頭看著趙芳的側臉，壁燈柔和的光線把她的輪廓勾得格外柔和，垂下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他心裡清楚，趙芳做出這個決定是為了什麼——她是想替他扛起那份他扛得有些沉重了的責任，替他守護那對因為他而依然聯絡著這個世界的老人。
從一個掌控著龐大企業的女強人，到願意把自己從戰場上撤回來、退居到家庭生活的細水長流裡，這份勇氣和決心，比任何宏大的表白都更讓李明陽心頭滾燙。
他收回目光，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鄭重：
“芳兒，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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