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王兵快步追上了正在路邊慢慢踱步的姚立華。他放慢了腳步,與姚立華並肩時稍微側了側身,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既不會嚇到對方又足夠清晰的音量:
“姚市長,李書記請您進去坐坐。”
姚立華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在路燈下清晰地閃現出意外和怔忡:
“書記?他怎麼……他知道我要來?”
王兵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在李明陽身邊跟久了之後才有的、見慣不驚的從容:
“他啊,可是一直在等著您呢。”
他微微偏了偏頭朝一號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您剛才在門口站了那麼一會兒,沒能進來,這不書記就讓我出來請市長您了。”
姚立華站在那裡,冬夜的冷風把他的大衣下襬吹得微微擺動。他望著王兵那張平靜的臉,又抬眼望了望遠處一號院一樓那扇依然亮著的窗,心裡的那層猶豫和掙扎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撬開了一道縫。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氣,那口氣進到肺裡的時候帶著一種踏實的涼意,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低了幾分:
“有勞王師傅了。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一號院,穿過院子時腳下的青磚在路燈下泛著淡青色的光澤,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枝條上掛著幾片沒落盡的枯葉,在夜風中輕輕地晃動著。
推門進入客廳的那一刻,暖氣和茶香同時撲面而來,像一層溫和的屏障,把外面的寒冷和焦慮都擋在了身後。
李明陽正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擺著一壺熱氣嫋嫋的茶和兩隻已經倒好了的茶杯,其中一杯放在他對面的位置,杯沿朝外,像是早就擺好了、只等有人坐下就能端起來喝。
他看到姚立華走進來,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位置,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招呼一個來家裡串門的熟人:
“你看,茶我都給你泡好了。知道你今晚可能要來,特意泡了你愛喝的普洱,不是什麼名貴茶葉,但暖胃。”
姚立華在對面坐下,先看了一眼那杯冒著熱氣的茶,又抬頭看了看李明陽那張從容的臉,心裡的複雜情緒像是被這杯茶的溫度輕輕熨平了一角。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滾燙而醇厚,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像是一道細微的暖流穿過胸腔,讓整個人沒有那麼冷了。他放下茶杯,苦笑著搖了搖頭:
“書記這是有識人之術啊,早早就算準了我會來。我剛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愣是沒敢敲門,想著這麼晚了,您和趙總剛從京都回來,我不該來打擾。結果您倒好,直接讓王兵追上了我。”
李明陽端起自己的那杯茶也喝了一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已經把所有局面都想清楚了之後才有的那種坦然:
“我只是覺得,今晚姚市長應該需要一個忠實的聽眾。”
他的目光在姚立華臉上停了一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直白。
“想來想去,這個人也只能是我了。別人聽了,明天滿城風雨;你自己憋著,身體扛不住。我坐在這裡聽,最合適。”
姚立華聽完這句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杯茶升騰的白汽上。
他終於明白了——李明陽今晚坐在這裡,既不是在等他來求助,也不是在等著看他的笑話,而是早就料到了他會在某個時刻站到那扇門口,也早就做好了開門請他進來的準備。
與其說這是他姚立華的上門求助,不如說是李明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這件事,我需要一個態度。
他慢慢端起茶杯,仰頭喝了一大口,燙得他微微皺了皺眉,卻沒有放下杯子。
他把杯子重新擱回桌面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而穩的磕碰,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李明陽,目光裡有感激,有釋然,也有一種我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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