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平等,或者說“無視”,起初讓她感到羞辱,但慢慢地,竟讓她感受到一種奇異的自由。在這裡,她不再是需要時刻注意儀態、代表天家顏面的延慶公主,她只是編號丁字九五二七,一個需要靠勞動換取食物的普通女子。
傍晚收工,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擁擠的、大通鋪似的住處。伙食粗糙,通常是饅頭米飯、雞蛋湯和一點鹹菜,隔三天會有肉腥。
沒有皇宮裡的飯菜精緻豐富,但是很香。
她依舊會害怕,害怕未知的明天,害怕她們這群前朝女子的最終命運。
但當她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窗外村莊漸漸沉寂下來的聲音,聞著身上殘留的泥土和蔬菜氣息,那份深宮帝女固有的脆弱和恐懼,似乎正被這粗糙而真實的生活,一點點磨去稜角。
宴臺村,這個流放之地,這個勞動改造營,正用一種冷酷而奇異的方式,重塑著大宋的公主。未來的路通向哪裡,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她摘的菜足夠多,撿的蛋一個沒破。這,或許就是眼下最大的“無事”了。
次日清晨,當趙玉盤掀開雞棚厚重的草簾時,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背對著她,正麻利地將乾草撒進雞籠的熟悉身影——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脫口而出。趙玉盤像只受驚的小鹿般撲過去,緊緊抱住王靜和的腰,把臉埋在她粗糙的布衣裡,眼淚瞬間就浸溼了母親的後背。
在宮中時,她何曾有過這般失態?可在這裡,所有的規矩和體統都被這幾個月來的恐懼、委屈和茫然擊得粉碎。
王靜和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伸手輕輕拍著女兒的背:這是咋了?
我...我...趙玉盤抽噎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該從何說起?說害怕這陌生的地方?說想念母后?還是說每日勞作的辛苦?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化作更洶湧的淚水。
乾點活好。王靜和用白皙的手掌擦去女兒臉上的淚痕,娘也幹活,家裡人都幹活。
她本就不太會安慰人,這話一齣口讓趙玉盤更委屈了。她可是大宋的公主啊,怎麼能和那些平民一樣整天與雞糞、泥土為伍?
再說,金府人幹活和普通人幹活能一樣嗎,都不會累的。
突然,趙玉盤想起昨日被啄的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說道:雞、雞啄我...說著還伸出已經不太紅腫的手背。
王靜和眯起眼,目光在雞棚裡掃視一圈,最後鎖定在一隻正在啄食的黑羽母雞身上。
是那隻?
趙玉盤委屈地點頭。
下一秒,王靜和做了一個讓趙玉盤目瞪口呆的動作——她利落地捲起袖子,一個箭步上前,精準地抓住了那隻還在悠閒踱步的黑母雞。
王靜和提著不斷撲騰的母雞,對女兒露出一個近乎頑皮的笑容,抓了它,燉湯。
可、可是...趙玉盤結結巴巴地說,這是村裡的雞...
被它欺負了,就要討回來。王靜和說得理所當然,再說,村子的不就是金府的麼。
這一刻,趙玉盤看著母親提著雞大步流星走出雞棚的背影,忽然覺得她不再是記憶中那個永遠端莊溫婉的皇妃,而像是...像是話本里那些快意恩仇的江湖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