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姓馬，名東亮，是專做瓷器供應的，景德鎮那條線他經營了二十多年，如今被薛家插隊搶了排期，恨得牙根發癢。
“咱們這些人幾輩子給宮裡當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祖父跟著太祖打過天下，我父親給先太上皇辦過六十大壽的瓷器貢品，到了我這一輩，倒被一個被削了封號的公主，再加一個手上沾過人命的愣頭青，就這麼兩個人，把咱們的飯碗全砸了！”
馬東亮抱怨道。
“說這些有什麼用？”
另一個鬚髮花白的老皇商嘆了口氣。
他姓鄭，名思綸，祖上三代專供宮中綾羅綢緞，如今已是風燭殘年，本想著將生意安安穩穩地交到兒子手裡便告老還鄉，卻不想臨了遇上了這場變故。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那茶盞是上好的汝窯天青釉，擱在從前他斷不捨得用來待客，可如今他連心疼茶盞的心情都沒有了，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灰心。
“太上皇點了頭，陛下下了旨，宗親府那頭更是鐵板一塊。咱們上次聯名上的彈劾摺子，連掌印太監的案頭都沒翻過去，聽說直接壓在了最底下，落了三個月的灰。摺子都遞不上去，還談什麼翻盤？”
“所以——”
馬東亮壓低了嗓子，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嘴角扯出一個陰狠的弧度。
“咱們得讓他們明白，有些事情，光靠朝廷的旨意是辦不成的。”
眾人同時抬起頭來，燭光映在他們臉上，明暗交錯之間，各自都從對方的目光中都讀出了同樣的意思。
他們在這條商路上經營了幾代人，沿途哪座橋是他們的關係、哪個渡口是他們的人、哪個關卡收過他們的銀子，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正面打不過恪玉，那就從暗處下手，從這些盤根錯節的關節上下手。貢品的運輸線路，就是他們最後的主場，也是他們唯一還能翻盤的地方。
這些人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做起事來雷厲風行，一旦定了計便絕不拖泥帶水。
不過數日工夫，薛蟠便收到了一個讓他火冒三丈的訊息，薛家有一批剛從江南運來的貨，全是供應處本季的緊俏物資，被生生卡在了運河的武清關口上。
管事派去的人好話說盡，禮也送了，酒也請了，可那守關的漕運把總卻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軟硬不吃，死活不肯放行。
問緣由，對方只冷冷地撂下一句“手續不全，需補驗”，再問補什麼手續，便推說不知，讓回去等訊息。
薛蟠在恪玉商號的後院裡氣得跳腳，一連罵了七八個“他孃的”，把桌子拍得砰砰響。
可他罵歸罵，心裡卻也明白，這是有人在背後使絆子。
他不敢耽擱，火速套了馬，一路打馬如飛地趕到玉運侯府，連通報都等不及，徑直闖進了王倫的書房。
“寶玉表弟，出大事了！”薛蟠一進門便扯著嗓子嚷嚷，滿頭大汗也顧不得擦，將武清關口扣貨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末了又急又氣地問道。
“這可咋辦？那批貨是宮裡娘娘訂的，耽誤了工期可是欺君的大罪啊！”
王倫正在擦拭貞禧劍，聞言抬起頭來，將手中的軟布擱在一旁，劍身上的幽光在他眼底映出一抹冷意。
他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讓薛蟠後背發涼的平靜。
“這幫人，居然敢扣押貢品，真是不知死活。”
“要不要往上面報？”薛蟠搓著手，急切地追問道。
“讓公主出面，或者直接捅到內務府去，扣貢品可是抄家滅門的大罪！我就不信他們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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