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半舊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點翠的簪子，與恪玉商號裡那些來來往往的掌櫃們議事時並無二致。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目光在王倫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笑了：“我還道你死在靜室裡了，正琢磨著要不要叫茗煙破門進去替你收屍。”
“哪有那麼容易死。”王倫在她對面坐下，自己倒了盞茶。茶是溫的，茉莉香片，帶著一股子清甜的餘味，“商號的事都料理完了？我聽說你今日又進宮去了。”
“去了。”懷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
“父皇想復我的封號，說什麼‘年節將至，禮不可廢’。我推了，說等大婚完了再說。你是沒瞧見他那臉色，像是想罵人又怕人聽見似的。”
王倫笑了一聲。天正帝對這個女兒本就心懷愧疚，如今恪玉商號在海運上辦得風生水起，朝廷得了大便宜，他自然要賣個好。
只是懷恪這性子，越是上趕著給她的東西她越不急著要，這倒與王倫有幾分相像。
兩人又說了些商號的近事。
懷恪提了一句，說馮紫英今日從登州遞了信來，借調退役水兵的事已經有了眉目，只等大婚過後便啟程去登州面談。
王倫聽了，點頭說好，又讓懷恪明日將薛蟠和柳湘蓮請來一起商談，省得零零散散地議。
懷恪應了，抬頭看了看窗外，忽然道：“聽說，你揚州認識了一位蕭姑娘，怎不將她請來，參與我們的大婚？”
“她還有事要忙！”王倫說。
懷恪挑了下眉，沒有追問，只是又抿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她太清楚王倫的性子，他不想說的事，問也白問；他想說的時候，自會原原本本地說清楚。
送走懷恪，王倫沒有回靜室，而是轉去了後湖的井亭。
才走到半路，便見茗煙挑著盞燈籠急匆匆地迎了上來，見了他先是一愣，隨即壓低聲音道：“二爺，林姑娘來了，在書房裡等了好一會兒了。”
王倫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黛玉？這麼晚了，她來做什麼？”
“說是來對婚禮上的禮單，順便送些東西過來。”茗煙答，“小的本要給您傳話，可您不在府裡，小的又不敢聲張，只好讓她在書房裡先候著。”
王倫點了點頭，快步向書房走去。
門虛掩著，裡面點著燈。他推門進去時，林黛玉正伏在書案前寫著什麼，聽見響動抬起頭來，見是他，便擱下筆站起來：“你回來了。”
“這麼晚還不歇著？”王倫走過去，看了一眼案上鋪開的禮單。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滿了明日婚儀的各項用度，從迎親的儀仗到宴客的杯碟，一應俱全，字跡清秀挺拔，正是黛玉的手筆。
“老太太讓鳳丫頭和我各管一攤。”黛玉道，“她管前頭的宴席，我管後頭的賬目。明日便是正日子了，有些數目還要再核一遍。我左右睡不著，就過來了。”
她說著，將一份謄好的單子遞過來：“你瞧瞧，若沒有旁的添減，明日我便照這個數兒發出去。”
王倫接過單子草草掃了一遍。
他對這些瑣事向來不大上心，只大略看出個大概，便點頭道：“很好，難為你了。”
“不費什麼。”黛玉低聲道。她站在燈下，側臉的輪廓被燭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陰影，眉目間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過了片刻，她又道：“表兄，你明日大婚，我……”
她的話沒說完，又像是覺得不妥，打住了，只低著頭去撥弄手中的筆。
王倫站在她身側，看著那截在燭光下白得幾乎透明的手腕，心中一時也有些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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