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風裹著鹹腥氣迎面灌來,吹得王倫的衣袍獵獵作響。
京城早被拋在身後,那些宮牆、鼓樓、太廟上的琉璃瓦,都已化作了天邊一團漸遠的灰影。
他與人道一路向東,腳下山河如墨線般急速後退,待二人終於放緩身形時,已到了茫茫東海的邊岸。
人道收了銅鏡,在一處極偏僻的礁石灘上落下。
他面色微白,顯是方才與造化玉蝶硬撼,耗了不少力氣。
王倫站在他身側,遠望海天一線,只覺胸中那團被鴻鈞激起的戾氣還未全消,像一蓬悶在骨頭裡的火,燒得人發燙。
“他沒追來。”人道慢慢道,“剛奪舍的肉身還新,他若敢追,那身皮囊便先得崩。這老蟲子精得很,不會冒這個險。”
王倫沒有馬上接話。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貞禧劍。
劍身黑沉沉的,隱隱有幽藍色的紋路在暗中流動,劍柄上的紋路也似比昨夜更深更密了些。
“你那位劍靈姑娘,倒是個不挑嘴的,什麼都敢吃。”
人道瞥了一眼那柄劍,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她本就是吃帝氣長大的。”王倫說。
人道眉梢微動,隨即像想通了什麼,輕輕“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大人。”他忽然道。
“嗯?”
“鴻鈞既然想佔我凡軀,我便不能由著他。”
王倫緩緩道,“他的根基是天道,是鴻蒙。他奪了太上皇的身子,是要以帝道為引,將這三道都並在一處。那我們呢?我們若把帝制毀了呢?”
人道沒有半點意外。他望著海面,只淡淡道:“你在那個梁山泊上,不是已經做過一回了麼。”
王倫一怔,隨即笑了:“那你以為,此時此地,能做嗎?”
“此地比不得梁山。”人道搖頭,“梁山泊裡的好漢,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兄弟。你與他們有生死之義,說話有人聽。這大乾卻不同。你來的時間太短,人也太雜了。皇帝不坐龍椅,換個太師、宰相、內閣首輔、大將軍,都坐不住。你想讓天下人自己選,可這天下,十個人裡倒有九個還在跪著。”
“跪著也無妨。”王倫道,“先讓跪著的人看見,原來椅子上的人是可以換的。再讓他們看見,原來不跪也能活。等他們都不怕了,那把椅子自然就沒用了。”
人道笑了笑:“你倒是比我還急。”
“我倒不急。”王倫說,“可鴻鈞已經坐上了那把椅子。我若不拆了它,他便能一直坐在上面,用帝氣做他的道。我拆了它,他便再沒有椅子可坐。到那時候,這天下便不再是誰的天下。”
人道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慢慢點了點頭:“好。那便拆吧。那面鏡子,我借你。等回到秘境,我們先把天正帝的腦袋從龍椅上挪下來。”
“先別動粗。”王倫笑道,“皇帝若肯自己下來,事情便好辦許多。若不肯,我還有別的法子。”
“什麼法子?”人道問。
“先給他看。”王倫道,“讓他看看這大乾的海圖、商路、百姓、田畝、軍馬,看看這天下到底有多大。等他看明白了,他自然會問自己一句:一個人,坐得穩嗎?”
人道沒再接話。海風忽然大了起來,將兩人的衣袍都吹得往東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