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情秘境中,天正帝已經等了一夜。
他一夜未眠。水榭的廊下,幾盞細紗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長忽短,像一個在岸邊站了太久的人。
元春和華妃都勸他去歇一歇,他只搖頭,說:“睡了,便是認了。”
他話裡的“認”是什麼意思,沒有人敢問。
王倫與人道回到秘境時,天邊已經泛了白。
水榭中。天正帝坐在窗邊,正望著湖中那大片大片的情花出神。
那些花在晨光裡愈發好看,紫瑩瑩的一片,風一吹,便輕輕點頭,像有無數個小人在花叢中打盹。
王倫進來時腳步很輕,可天正帝還是聽到了。
“你來了。”
天正帝緩緩轉過身來,臉色青灰灰的,像生了一場大病。
但他那雙眼睛仍是亮的,王倫一看便知,這位皇帝沒有服軟。
“臣找到了個能落腳的地方,暫時無憂。”王倫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果然,天正帝第二句便是:“賈愛卿可願意幫我召集各路兵馬,起兵勤王?”
“臣想先和陛下說些別的。”王倫道。
天正帝沒說話,只看著他,目光沉得像一潭冷水。
王倫道:“奪舍太上皇的,是一個名叫鴻鈞的域外賊子。他比臣,比臣身後那位前輩,都更強大。陛下若想召集凡俗軍隊來對付他,無異於以卵擊石。”
“你可有辦法?”天正帝問。
“陛下若是說直接打敗他的辦法,請恕微臣實力低微,但若是削弱他的辦法,微臣倒是有幾個!”
他拿起一片落在窗臺上的情花葉,道:“那鴻鈞來自域外,此界靈氣稀薄,無法供他修行。他只能借帝氣維持自身。帝氣越盛,他便越強;帝氣一散,他便如無根之木。臣懇請陛下,消解帝氣,還政於萬民。”
天正帝盯了他片刻,忽然道:“說來說去,還是要我坐不得龍椅。”
“臣不敢。”王倫從袖中取出那幾卷薄薄的文書,雙手呈到天正帝面前,“臣是想請陛下活得更長久些。可那把椅子,不能只坐一個姓。”
天正帝接過文書,慢慢開啟。那是一份極厚極詳盡的改制條陳。
開篇便是“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七個字。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得極慢。那些字他都認得,連在一起卻像另一套天地。他看著看著,指尖便有些發抖。
他看到後面,臉色漸漸漲紅,又由紅轉白,最終將文書往案上一摔,嘶聲道:“你……你竟讓朕親手斷了我大乾的龍脈!”
“臣要斷的,是鴻鈞的根。”王倫道,“今日是太上皇被奪舍,明日便可能是陛下。只要帝氣還聚在一個人身上,那個人便永遠是鴻鈞眼中最肥的餌。陛下能保證,您自己扛得住嗎?”
天正帝的嘴動了動,終究沒說出那個“能”字。殿中極靜,只有湖風穿堂而過,吹得案上文書嘩嘩翻了幾頁。他慢慢偏過頭去,望向窗外那片無邊的情花,許久,才低聲道:“容朕再想想。”
王倫行了一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那一張椅子要塌,也不是一夜之間能塌得乾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