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嗯?”
“你是不是看上那個宇文成了?”
“娘,你別亂講。我只是去看看。我們兩個人打了賭的。十年為期,大炎歷五四五年夏,在老槐樹下見。拿《貞觀政要》當尺量,看誰的樹高。我怕他輸了不認賬,給他送點肥料。他要是輸了,那就是自己種的樹不行,不關我的事。”
蘇小婉笑了。
笑得很大聲,跟鍋裡的粥一起咕嘟咕嘟地響。
“送肥料?你拉五車東西去,那是巴不得他贏吧。風箱皮墊子,是怕鐵格爾打鐵的時候拉不動風箱拖慢了他修渠的進度。耐鹼糜子種子,是怕他明年春播種下去不出苗丟面子。連酥糖都帶了五斤,你是怕他在灘塗地上吃苦沒糖吃心裡苦。你這哪是怕他輸,是怕他輸得不夠快,想讓他趕緊贏。”
“不是,打賭嘛,要公平。他在那麼破的地方種樹,土不行,水不行,連像樣的路都沒有。我在潛龍城什麼都有,不公平。我給他送點東西,是讓兩邊條件一樣,公平競爭。”
“那你怎麼不給陸江送?怎麼不給鐵格爾送?怎麼不給范陽送?他們也是新樹會的人,也在雍州北種樹,也跟你打了賭。你給范陽帶新冊子了嗎?你給鐵格爾帶皮墊子是你早就知道他缺,但你的清單上寫了‘風箱皮墊子二十張’,不是‘鐵格爾專用皮墊子’,因為你知道那是全雍州北用的。你帶的所有東西,都是宇文成用得到的。農機圖紙,是他要修渠用的。水泥配方,是他要建碼頭用的。棉種,是他要幫農戶過冬用的。書,是他要在雍州北辦學堂用的。白糖和酥糖。”
蘇小婉頓了一下。
“是你怕他在冷風裡喝冷魚湯太苦了,嘴裡沒點甜的。”
李清晨把豆沙包擱在碟子上。
糜子粥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臉。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低。
“那又怎麼樣。就算我對他有點好感,那也是他先站出來的。在北大學堂的課堂上,他站起來質疑我,說‘李教習你憑什麼教我們這些’。那時候我就知道他跟別人不一樣。他敢問為什麼。別人都是拿筆記,聽完就完了。他不。他要問到底。”
“後來在試驗場,他說自己是‘乾柴’。乾柴碰火星,一點就著。現在他在雍州北種樹,用命在種。下巴上那道疤,是在修風箱的時候被鐵皮割的。一個讀書人,手上全是握鋤頭磨的繭。以前翻《貞觀政要》,現在翻渠線圖紙。這半年他給潛龍城寫過七封信,每一封都夾著雍州北的沙土樣本。不是問安,是問沙子的含矽量。他娘把那本《新樹會思想錄》供在灶臺上燒香。他爹的腰彎了三十年,他說不能讓腰白彎,這樣的人,娘你覺得我該不該對他有好感?”
“該。”
蘇小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糜子粥很稠,很燙,喝下去暖到了胃裡。
“娘不是反對,娘是替你高興。你從小到大,在北大學堂教了那麼多學生,比宇文成聰明的有,比宇文成家世好的有,比宇文成文武雙全的也有。但你從沒給誰送過五車東西。從沒跟誰打了賭還怕人家吃虧,從沒在院子裡跟誰站了小半個時辰就看星星。”
“不過,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你是唐王府的大小姐。你爹是唐王,你娘是我。但你爹還有二十幾個夫人。你的婚事,不只是你跟你自己的事。朝廷會盯著,宗室會盯著,草原會盯著。你爹雖然從不干涉兒女的婚事,從來不干涉。但你也要想好。宇文成是宇文家的人,雖然是遠房,但宇文家的背景太複雜。他姓宇文,這個姓在天子面前是根刺。”
李清晨抬起頭,眼睛很亮,比燈還亮。
“娘,我也有一件事想問你。你當初跟爹在一起,有人反對嗎?”
“有。很多人。”
“那你後悔嗎?”
“從來沒有。”
蘇小婉回答得很快。快到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快到窗外的風忽然安靜了,快到灶臺上的粥鍋忽然不響了。
快到整個齊家院都聽見了這四個字。
“從來沒有。”
李清晨把豆沙包塞進嘴裡,把剩下半句話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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