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院。
老黃頭婆娘端著一鍋骨頭湯從灶房裡出來。鍋很沉,兩手端著,胳膊上的肉都在抖。湯麵上浮著一層白花花的油花,骨頭煮得酥爛,骨髓都熬出來了,白花花的在湯裡打著轉。
“湯來了。誰先報完名了?先喝湯。”
老馬接過碗,舀了一勺,吹了吹熱氣。
“老黃頭家婆娘,你這湯裡放了什麼?聞著比過年的殺豬菜還香。”
“放了蘿蔔。縣衙後院種的蘿蔔,宇文大人親手種的那畦。老黃頭說今天人多,蘿蔔不夠,我去老王家借了三個。不是借,是預支。等開春蘿蔔收了再還。”
老馬喝了一口湯,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你倒是會打算盤。”
“不是我打算盤。是宇文大人在告示上寫的。不白佔你的地,不白拿你的東西。我借老王三個蘿蔔,還他六個。不白借。”
宇文成從公堂裡出來。手裡捏著一張圖紙,圖紙上畫著渠線的走向。袖子捲到小臂上,手指上沾著墨跡。下巴上那道新添的疤還沒好利索,結的痂被冷風吹得發紫。
“馬頭,花名冊讓我看看。”
老馬把冊子遞過去。
宇文成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石柱那一頁停住了。手指頭按在范陽記的那行字上。
“人心裡的那口氣,當人看。”
把冊子合上,遞給老馬。
“這句記在渠工名冊的首頁。用大字。以後渠修好了,立碑刻上去。不是記宇文成的名字,是記石柱這句話。雍州北的渠,不是宇文成修的,是這四百多號人修的。他們修的不只是渠。”
老馬接過冊子。
“還修的什麼?”
“修的是一口氣,以前他們給官府幹活,不把自己當人。現在他們給自己幹活,覺得自己是個人了。這口氣順了,比渠裡的水流得還遠。渠裡的水只能澆地,心裡的氣能澆人。澆一代兩代三代。”
老黃頭婆娘在旁邊聽了,拿圍裙擦了擦眼角。
“大人這話說得好。我家老黃頭昨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說活了五十六年,頭一回有人把他當人看。不是當佃戶,不是當勞力,是當人。”
宇文成沒有說話。轉過身,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棗樹的枯枝在風裡搖,枝丫上掛著一串冰溜子,叮叮噹噹響。
“這才剛開始。渠修好了,碼頭建好了,唐元流通起來了,雍州北就能跟外面的世界接上。渡口上會有船,碼頭上有貨,集市上有錢。孩子們能去學堂唸書,女人能進作坊做工,老人能拿工分換東西不用看兒女的臉色。”
“三年。三年之後,我要讓雍州北換了人間。”
老黃頭婆娘端著骨頭湯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三年後大人就走了?”
“三年後的事三年後再說。”
宇文成把圖紙捲起來,夾在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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