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頓了頓。
“劉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會怎麼想?”
“會覺得臉被打了一巴掌。”
“對了,天子不主持公道,百姓去找藩王。這是什麼?這是民心在挪窩。劉策推財產公示,推宇文成外放,推新樹會,為的是什麼?為的是把民心攏住。現在趙崇德一抓人,逼得百姓要去找藩王伸冤。這是在拆劉策的臺,劉策能忍?”
郭孝把茶杯擱在茶几上。
“王爺打算怎麼辦?”
“寫一封信給劉策。”
李晨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拿起筆在硯臺上蘸飽了墨。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停,然後落下去。
“匹夫之怒,亦能血濺五步。”
郭孝湊過來看了一眼。
“就這一句?”
“夠了,劉策是聰明人,聰明人不用多說。看了這句話自然會想起那行字。肉食者謀之,匹夫保天下不保國。他當初在太和殿上親口唸過這段話,現在趙崇德替他把匹夫逼成了刁民。”
李晨把筆擱在筆架上。
“刁民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來的。趙崇德這樣的人,大炎朝廷裡有多少?幾百個,幾千個。佔著位置不做事,做事就只會欺壓百姓。百姓忍了十年二十年,忍到有一天忽然發現,有個叫宇文成的人不一樣。不克扣賑災糧,不賣官,不搶民女。修渠管飯給工分,百姓就會拿宇文成跟趙崇德比,一比,趙崇德就顯出來了。不是宇文成太好,是趙崇德太差。”
“但這個趙崇德後面有人。”
郭孝把電報紙疊好放在茶几上。
“崔呈秀是首輔的得意門生,首輔在吏部經營了二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趙崇德是崔呈秀舉薦的,崔呈秀不倒,趙崇德就倒不了。動趙崇德就等於動崔呈秀,動崔呈秀就等於動首輔。動了首輔,朝堂上那幫人就會抱團反撲。”
“所以不能只動趙崇德。要動,就動一條線。”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裡。
“先從外圍查。查趙崇德剋扣的賑災糧進了誰的口袋,查趙崇德收的賣官銀子交給了誰。一條線一條線往上摸,摸到誰就是誰。劉策有監察院,讓監察院去查。天子查貪官,天經地義。首輔敢攔,就是跟天子過不去。”
“但首輔會說,此風不可長。”
郭孝的語氣沉下來。
“這是趙崇德那邊最有力的反擊點,他們會說,百姓圍攻衙門,如果朝廷不治罪反而查辦官員,那以後別的州縣也這麼幹怎麼辦?百姓一不滿意就去衙門鬧,一鬧朝廷就妥協。那大炎的官員誰還敢當?這是個繞不過去的理。”
“這個理站不住腳。”
李晨放下茶杯。
“百姓為什麼圍攻衙門?是因為趙崇德先抓了宇文成。趙崇德為什麼抓宇文成?是因為宇文成修渠佔了南窪地。南窪地是誰的?是劉三保的。劉三保的地為什麼被州府收走?是因為繳不起賦稅。為什麼繳不起賦稅?是因為黃河發水淹了地。”
“這是一條因果鏈,你把因果鏈理清楚了,就知道百姓不是在圍攻衙門,是在討公道。公道討不到才找藩王。從頭到尾,百姓沒有錯。錯在趙崇德,錯在讓黃河發水沒人管的朝廷,錯在繳不起賦稅還要被收走地的規矩。”
“這些規矩是你們當官的定的,定規矩的人不守規矩,還怪別人不守規矩?這個理倒過來說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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