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歷五三六年,正月初一。
高昌城沒下雪。
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憋著一場雪憋了許久遲遲落不下來。
唐王府後堂的炭盆燒了一整夜,推門進去暖氣撲面,炭灰積了厚厚一層,灰白色,細細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灰面上起了漣漪。
李晨坐在案後。
案上攤著一張輿圖,圖上標註著從高昌到京城的每一條驛路、每一座烽燧、每一處換馬點。
紅色的硃砂筆畫了三條線,三條線在京城匯成一點。
郭孝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碗熱羊奶,羊奶上浮著一層奶皮子,熱氣裹著羶香味在屋子裡散開。
“王爺,一宿沒睡?”
“睡了,睡了一個時辰。醒了一看,炭盆還亮著,就起來加了幾塊炭。加完了想回床上躺著,躺下又睡不著,索性起來了。夢裡全是京城的事,醒了比夢裡還清楚。”
李晨接過羊奶喝了一口,奶皮子粘在上唇,拿手背抹掉了。
“鐵柱呢?”
“在外面,天沒亮就去電報房了,說是等京城的訊息。等了一早上,電報機一個字都沒響。京城那邊的人大概也在過年。大年初一,誰發電報。”
“不是過年不過年的問題。”
李晨把碗擱在案上,碗底磕在輿圖上,正磕在京城那個硃砂點的邊上。
“臘月二十三宗室去找長樂公主的事,訊息臘月二十八才到高昌。路上走了五天。五天能發生多少事?夠宗室們再開三回會,夠朝臣們再遞五封彈劾,夠說書人老張頭再講十場書。咱們在這裡等電報,等的是五天前的訊息。五天前京城在幹什麼,咱們不知道。五天後京城會變成什麼樣,也不知道。這就是遠的壞處。”
郭孝在案對面坐下。端起另一碗羊奶,沒喝,捧在手裡暖手。
“王爺擔心劉策?”
“擔心。”
李晨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唐王府的後院,積雪把幾棵棗樹的枝丫壓彎了,樹下是鐵柱早上掃出來的一條路,路面上的雪水結了一層薄冰。
“劉策掌朝多年了,十六歲親政,頭一件事就是把宇文卓連根拔起。那年京城菜市口的血水流了三天,宇文家的門生故吏砍了十七個,流放了四十多個,京城官場換了一半。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天子,能做到這一步,心性、手腕、膽識缺哪一樣都不行。這些年下來,朝堂上跟他作對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去,他不是沒有經歷過兇險。”
轉過身來看著郭孝。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要動的不是某一個權臣,不是某一個貪官,是整個規矩。財產公示動了所有當官的錢袋子,唐王私信動了所有讀書人的腦子,宇文成在雍州北修渠動的是千百年來當官不為民做主的舊例。這幾件事加在一起,就是往滾油鍋裡倒涼水。鍋底是宗室,鍋沿是朝臣,鍋蓋是天下士紳。鍋蓋子壓不住,油就要濺出來。”
“王爺說得對,但根子不在這幾件事。根子在臘月十九那封信。‘歷代興亡論’把窗戶紙捅破了。以前劉策改革,宗室們在暗處罵,朝臣們在朝堂上爭,說書人在茶樓裡講。說到底還是在規矩裡頭折騰。但那封信不一樣。那封信說權力不是天給的,是百姓給的。這句話不是在改規矩,是在換天。宗室們不傻。他們知道這句話要是站住了,劉家的江山就不是鐵打的。所以他們急了,急了就會咬人。”
郭孝把羊奶放下。
“臘月二十三劉崇德和劉文淵去找長樂公主,被罵回來了。但王爺您想,被罵回來之後呢?他們會不會就此罷手?”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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