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荒年代:我要養村裡30個女人》第1185章 七情六慾即佛根(2)

作者:李不破城·5個月前

李晨拿起墨斗旁那根被慧觀繃得筆直的墨線。雙手一鬆,繃力反彈,墨線在空氣裡甩開。斷得乾乾淨淨。

從懷裡掏出阿桃縫的那個海安布袋,放在矮桌上。歪歪扭扭的針腳被夕陽照得清清楚楚。

“其實,我是信這個世界存在造物主的。”

慧觀抬起眼,白眉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不是我們常常講的那種神——住在天上,什麼都管。造物主把萬事萬物造出來之後,給了人七情六慾。歡喜、憤怒、悲傷、恐懼、愛、憎、欲。然後就不管了。人怎麼活,怎麼折騰,全由人自己看著辦。所以我一直在想——人如果想要證明自己不是造物主隨手丟棄的,就得靠自己的手和腦子,把這片天地重新理一遍。”

慧觀把菩提葉放下,手按在矮桌上。

“唐王你等等。造物主給人七情六慾就不管了——這不是無情?”

“是最大的信任。信你能自己走完。從靠山村到潛龍,從潛龍到錫蘭,從錫蘭到科威特。一路上教人取水,教人煉油,教人開商行。不是想當救世主,是因為看見了那些渴著的人、被虎欄困住的人、被沙地鎖住的人——看見了就不能不管。不是天命讓我去管,是我自己選了去管。”

慧觀把腰間那根斷過又纏好的草繩解下來擱在矮桌上。草繩浸過恆河水,曬過白沙瓦的太陽,在龜茲石窟的沙塵裡磨細過。他把它和墨線放在一起,一道是被繃斷的,一道是被磨斷的。

“所以——信佛嗎?不。信人嗎?信。但最信的,是造物主給人留下一堆爛攤子之後,人自己能站起來。錫蘭公主凱拉妮懷著孩子站在石階上等我。科威特謝赫把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火神血全搬出來換取水技術。新泉城外老阿里跪在沙地上,把銅盤裡的水一滴一滴灑進沙子裡——祭的不是佛,是老天爺託人送來的。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給自己站起來找個理由。我不過是路過,順手塞了根棍子,讓他們撐著起身——沒有人天生是該跪著的。”

慧觀沉默了很久。

工地上最後一批石匠已經收工了,碑坑旁邊只剩兩個人。趙石頭把連發銃靠在帳篷外面的木樁上,自己蹲在蓄水池邊上擦銃管,擦管的聲音細碎而有節奏。

老和尚把菩提葉放在海安布袋旁邊。帳篷外,未建成的大雄寶殿屋架在月光下像一尊側臥的巨人。海風吹過工地上堆著的青石板,發出很輕的嗚咽聲,像被鑿去稜角的石頭在換氣。

“你信的這個造物主,跟佛有共通的地方——都有因緣,都有因果,都在眾生身上。但也有不通的地方。”

“哪裡不通?”

“佛說人生皆苦,是因為人有七情六慾。要把七情六慾修掉,才能解脫。按你的說法——七情六慾不是要修掉的東西,是造物主給人最值錢的本錢。有了這份本錢,人才能在沙地上取水,在虎欄前面站起來,在舷邊的豆芽盆裡把手探進鹽水擰出水來。”

慧觀停了一下,拿起墨線在手指上繞了一圈。

“唐王剛才說,人如果想要證明自己不是造物主隨手丟棄的,就得靠自己的手和腦子。老僧倒想起一事——你說造物主‘不管了’,可你又說自己‘看見了就不能不管’。這兩句話怎麼通?一個是造物主放了手,一個是人非要往回拽。”

“造物主不管,所以人不看那些受苦的人,他們也只能自己扛。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就不屬於造物主管不管的問題了——是我自己選的。我自己選的事,我自己扛到底。這跟信不信佛沒有關係,跟膝蓋有沒有著地有關係。”

慧觀沒有再問。老和尚把墨線重新繃在兩個唐國字之間,丈量完那個“等”字最後一筆偏旁間距,炭條擱在青石板上。

帳篷外的風穿過蓄水池,吹動袍角時發出與經幡相仿的輕響。

“千古辯經,沒有哪個辯主敢說‘我沒看到則罷,看到了就是我的事’。這句話,比‘普度眾生’重。”

李晨站起來,把海安布袋收回懷裡。布袋上歪歪扭扭的針腳蹭過指尖,海字的點縫成了小疙瘩,安字的寶蓋頭一邊高一邊低。

“所以我不拜佛。不給這世間任何泥塑木雕下跪。佛在大殿裡,不是讓人跪的——是讓人知道,你跪的是自己心裡的善。沒有哪一個和尚法力無邊,走過去替科威特的女人挑水。人不能等老天爺辦完事,因為老天爺壓根就不辦事。”

“那誰來辦?”

“看見了的人來辦。一代一代前赴後繼地辦。法顯大師當年不是被佛派出去的——是他自己想走,自己選的。這一走,九百年後你我才能坐在這個碑坑旁邊,討論造物主到底管不管用。”

慧觀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像藏經閣屋簷下的麻雀撲稜翅膀。

“好。你來這裡教人取水,法顯大師九百年前從這裡走過去——老僧在你們中間不過是替經文被蟲蛀的那個‘等’字量偏旁間距的。但你說錯了一件事——不是造物主不管,是你這樣的人本身就是造物主留在眾生裡的手。他不露面,因為你看見的時候,他的手已經長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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