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治在高昌城住了五天,把城裡城外每一寸地都走了一遍。
從隘口到老河道,從油井到溶洞,從粥棚到鐵器鋪,走一處記一處。小本子上畫滿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號和線條。
郭孝全程跟著,偶爾提點兩句,大部分時間只是捋著鬍子看。
第五天傍晚,李長治把規劃圖初稿鋪在桌上。
這張圖比李晨之前畫的那個框架細了不止十倍。
商行區畫了網格,每格標註了地塊編號和用地性質。
學堂區留了三塊地,分別標註“蒙學”、“技校”、“北大學堂高昌分校預留”。作坊區靠分餾廠,專門留了一條管道走廊。民居區靠水庫方向,沿著引水渠排開,每片民居都標了配套的粥棚和水井位置。
圖角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附註——“鐵路預留複線”、“公路預留四車道”、“管道預留備用管溝”、“防風固沙頻寬度五十丈”、“梭梭與沙棗混交種植間距一丈”。
“爹,規劃圖初稿出來了。鐵路從隘口外面走,沿老河道北岸往東,經過久安城、晉陽,最後接潛龍。高昌火車站設在隘口和商行區之間,貨站挨著分餾廠,客站挨著城門。分餾廠的管道直接接進貨站,原油罐車停在專用線上,裝車不用轉運。公路挨著鐵路走,輸油管道埋在公路下面,電線架在鐵路旁邊,電報線掛在電線杆上。五條線併成一條,施工的時候挖一次路基,鋪五樣東西。”
“防風固沙帶怎麼布的?”
“路基兩邊各種五十丈寬的灰豆子草。沙丘北坡種梭梭和沙棗混交林,林子外面設防風沙障。其其格的苗床育的梭梭苗,第一批夠種好幾裡地。我在久安城帶了一袋沙棗種子過來,已經交給其其格育苗了。她說沙棗種子外殼比梭梭硬,泡種子的水溫要更高些。我說你從哪知道的,她說自己試出來的——用冷水泡的三天沒發芽,用溫水泡的一天就冒白芽。我說你還會做對比試驗了,她說不是試驗,是怕浪費種子。”
李晨低頭看規劃圖,手指沿著鐵路線從高昌劃到久安城。
“規劃圖就這麼定。明天發一份到潛龍給墨師父,讓他提前準備鐵軌和施工機械。複線路基的寬度再寬一些——留足將來加第二條鐵軌的餘地。還有,火車站旁邊留一塊地,將來高昌城人口多了,火車站要擴建,別到時候沒地方。”
“已經留了。火車站東邊預留了兩塊地,一塊擴站房,一塊擴建貨場。圖上標了‘遠期預留’,用虛線框著。”
郭孝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規劃圖,又看了一眼李長治。
“王爺,長治這份規劃圖,比久安城的第一版城規細緻多了。他在久安城畫第一版的時候,畫了三天,改了三遍。這一版在高昌城畫了五天,還沒改過。這小子在久安城歷練出來了。”
“奉孝,你少誇他兩句。這孩子不經誇,一誇就熬夜改圖。上次在久安城,你說他城規寫得不錯,他回去連夜改了第十七稿,熬到天快亮才閤眼。”
“爹,那次不是郭師父誇的。是大娘發電報說‘長治的城規寫得真好’,我一高興就改到天快亮。”
“行,是你大娘的鍋。”
李晨把規劃圖捲起來,用麻繩紮好。
“這圖明天發潛龍。你在高昌城再住幾天,跟李伽寧把施工順序定下來。先動工的是哪一段,先鋪的是哪條線,得有個先後。”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摩托車熄火的聲音。
李破城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風塵僕僕的探馬。
這人是從北邊草原上一路換馬不換人跑回來的,嘴唇乾裂,袍子上全是沙子,臉上被風颳得皴了好幾道血口子。
手裡攥著一封用羊皮紙寫的密報,朝李晨行了一禮,把密報遞過去,聲音沙啞得像是從沙子裡刨出來的。
“王爺,北邊來的訊息。李元昊在北海邊上站住腳了。他幫當地的撒哈伊人打跑了金帳汗國的稅官,當著欽察人和康里人探子的面,把彎刀架在稅官脖子上,放話說不許再收撒哈伊人的稅。現在撒哈伊人認了他當朋友,讓他在林子裡紮了營。他給營地取了個名字——定北營。”
“定北營。”
李晨接過密報展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密報遞給郭孝,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隘口外面那片在夕陽下泛著金光的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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