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高昌城,是來修鐵路、開油田、建學堂、種梭梭樹的。他把高昌城從沙子窩變成了西域最熱的城;他讓樓蘭子弟去學堂學格物——不收學費;他派探礦隊去樓蘭城外找油——費用全包。他在戈壁灘上救了我的命,說‘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國事’——救了我的命,還給我留足了體面。這個人讓樓蘭第一次覺得:跟一個大國站在一起,不是臣服,是合作。這樣的人,本王這輩子就遇這麼一個。”
“陛下的意思是——今年採花節,還是照舊?”
“照舊。在花臺上擺一個座位,本王坐在上面看——看那些男子捧著花束在臺下擠來擠去,然後說一句‘都不合意,明年再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大臣們習慣了,本王也習慣了。至於尉遲烈——讓他折騰。他能拉攏幾個大臣,本王就能拉攏更多大臣。樓蘭人不是傻子:跟著尉遲烈能得到什麼?一場內亂。跟著本王能得到什麼?唐國的探礦隊、學堂、商路關稅優惠。這筆賬,樓蘭人算得過來。”
尉遲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掏出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
“陛下,還有一件事——焉耆方向最近有些不對勁。我們在焉耆城裡的眼線傳回訊息,說焉耆王最近見了一個從北邊來的人。那人穿著焉耆本地商人的袍子,可站姿不像商人——腰桿太直,目光太定。眼線說那人走的時候留下幾袋灰豆子草籽,還教焉耆王怎麼用羊血喂狼。灰豆子草是唐王從科威特帶回來的固沙草種——只有高昌城和定北營有。焉耆從哪裡弄來的?喂狼的手段……跟戈壁灘上襲擊陛下的手法一模一樣。”
花無缺接過密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手指捏著信紙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李元昊。”
“臣也是這麼想的。灰豆子草只有高昌城和定北營有——高昌城不可能給焉耆,那就只有定北營。加上馴狼術……戈壁灘上那場襲擊,就是李元昊和焉耆聯手乾的。他們想攪黃樓蘭和唐國的結盟:上次沒成,這次又想在採花節上做文章。臣最擔心的是——採花節城門大開,外邦商隊隨便進出,焉耆商隊混進來太容易了。上次是戈壁灘上放狼,這次要是在採花節上搞鬼……後果不堪設想。”
“唐王在電報裡說他已經在盯著焉耆了。派人查一查:採花節期間所有從焉耆方向來的商隊,貨箱要開箱查驗,隨行人員要核對過所;城門口的守衛加倍,花臺周圍的巡邏加三倍。另外,給唐王回一封電報——就說樓蘭謝唐王提醒,採花節的安保已經安排好了。再問一句:唐國的探礦隊過了年什麼時候到?樓蘭城外那片戈壁灘,雪化了就能開鑽。”
尉遲衍愣了一下。
女王剛才還站在窗前出神,轉眼就開始佈置採花節的安保和探礦隊的日程。
這個人就是這樣:心裡再亂,腦子從來不會亂;相思病害得再重,政務從來不會耽誤。
“臣這就去辦。不過陛下——那句‘唐國的探礦隊過了年什麼時候到’後面,要不要加一句私話?比如……樓蘭的沙棗樹發芽了,問唐王要不要來看看?”
“王叔!”花無缺轉過身,面紗被風吹得飄起又落下,露出的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你是想讓唐王看樓蘭的沙棗樹——還是想看本王的笑話?”
“臣不敢。臣只是想——公事裡夾一句私話,唐王未必會介意。他那個‘勿因私事傷神’,不也是公事裡夾的一句私話嗎?”
花無缺怔了一下。
尉遲衍說的是那封從高昌城發來的密電。
電文末尾有一句:“採花節將至,女王當以國事為重,勿因私事傷神。”
她當時收到電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裡又是甜又是酸——甜的是他還記得她的私事,酸的是他連私事都能說得像公事。
“他那句話是關心樓蘭——不是關心花無缺。”
“陛下怎麼知道不是?”
“因為他說過——‘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國事;私事記在心裡就行,國事得做在明處’。他把救我的命當成私事記在心裡,把跟樓蘭的合作當成國事做在明處。他關心的是樓蘭——不是花無缺。他提醒我‘勿因私事傷神’,是因為我是樓蘭的女王,他需要我穩住朝堂——不是因為他關心花無缺這個人的喜怒哀樂。”
“陛下,臣活了快一輩子,見過無數人。能把私事和國事分得這麼清楚的人——不是無情,是太有情。因為太有情,所以才分得這麼清楚:分不清楚,就會傷到不該傷的人。唐王把私事記在心裡,把國事做在明處,就是不希望私情傷了國事,也不希望國事傷了私情。這樣的人說一句‘勿因私事傷神’——字面上是公事,骨子裡……”尉遲衍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低,“臣覺得是在關心花無缺。”
花無缺轉過身重新看著窗外。
風把沙棗樹枝吹得輕輕搖晃,枝頭的雪簌簌往下落,落在花園的石板地上,積了薄薄一層。過了好一會兒。
“王叔,回電報的時候——探礦隊那一段寫完了,換行,加一句‘樓蘭沙棗樹已發芽’。不用問他要不要來看,就說沙棗樹發芽了。他能不能看懂——是他的事。”
尉遲衍低下頭,把笑意藏在鬍子裡。
“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