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帶把重量分散了。受力面積大,單位壓強就小。壓強小了,石板就不會裂。這是李清晨重新算過的——履帶節距和接地面積的比例要剛好,既能分散重量,又不會因為節距太大在轉彎時脫軌。為了這個比例,她帶著學生算了整整一冬天。”
“李清晨——就是王爺那個女兒?在北大教四門課的那個?”
“就是她。這些機器全是她帶學生設計的。”
駝隊老領隊把米湯碗擱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臺運土車。
“我這輩子趕了三十多年駝隊,從高昌到樓蘭,從樓蘭到疏勒,從來都是駱駝馱貨。現在你們弄出這種自己能跑的鐵傢伙,一臺頂十幾匹駱駝。我這把老骨頭是不是該退休了?”
“退不了。王爺說了,高昌到久安城這段鐵路修通之後,緊接著就要修高昌到樓蘭那段。隧道就要挖好幾裡。需要的道砟、水泥預製件比這段多好幾倍。運土車再多也不夠用,你的駝隊還得接著幹。不過乾的不是重活——是轉運。火車站到工地這段路,大機器進不去,還得靠駱駝。這叫互補,不叫替代。”
“互補——這個詞好。互補就是誰也不吃掉誰,各吃各的飯。我這把老骨頭就不用退休了。”
鐵匠老婆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忽然拿木勺敲了敲鍋沿。
“你們這些男人就知道算賬——運力、壓強、互補,這些東西我一個婦道人家聽不懂。我就問一件事:這機器一天能運多少車石料?”
“幾十車。頂幾十個工人幹一整天。”
“那粥棚的米湯得多熬好幾鍋。以前修鐵路的工人多,都是從久安城和高昌本地招的,粥棚每天熬好幾大鍋米湯才夠分。現在機器替人幹了重活,工人是不是得捲鋪蓋回家了?”
鐵柱轉過頭看著鐵匠老婆。
“不捲鋪蓋。轉崗。以前掄鐵鍬的工人,現在學開機器。以前扛石料的工人,現在學修機器。以前攪水泥的工人,現在學操作水泥攪拌機組。開機器比掄鐵鍬輕鬆,工資還高。王爺說這批機器一到,高昌城的工人不但不會失業,還會變成西域第一批產業工人。北大學堂機械科的學生過幾天就到隘口,專門開培訓班。想學開機器,免費報名。”
鐵匠老婆把木勺往鍋裡一插。
“那我給培訓班蒸饅頭。學開機器的人不能餓肚子。鐵木爾,你那個摩托車徒弟不是也想學開機器嗎?讓他去報名,我給他多帶幾個饅頭。羊肉餡的,咬一口滋滋冒油。上次阿布都拉的媳婦教我的,我試了好幾回,味道不比樓蘭的差。”
“他早就惦記上了。昨天看見運土車進城,蹲在路邊看了一下午,晚上回去跟我說——師父,我不想修摩托車了,想開那個大傢伙。”
鐵木爾把手裡的閥門零件往口袋裡一揣。
“我說你先把摩托車修明白再說。摩托車變速箱的原理跟那大傢伙的履帶傳動是一個道理,摩托車修明白了,開運土車就是換個駕駛室的事。”
“那你不早說!我這就去告訴他。”
鐵匠老婆把圍裙解下來往桌上一甩。
“讓他先把摩托車修明白。你那個徒弟,扳手拿反了都不知道,上次給我修摩托車鏈條,裝反了。我騎出去沒多遠鏈條就掉了,摔了一跤不說,鏈條還卡在齒輪裡拔不出來。最後還是墨師父路過幫我拆的。你讓他先把正反扳手認全了再說開運土車的事。”
鐵木爾轉身往鋪子裡走。走了幾步回頭朝鐵柱喊了一聲。
“鐵柱,你幫我帶個話給墨師父——老河道橋墩基坑那個旋挖式掘土機,備用機明天到的話,讓他先別急著開。我下午過去把操縱桿的靈敏度調一下。操縱桿太靈敏容易誤操作,太鈍又不好微調。這個手感得一點點磨出來。這批機器剛從潛龍城運來,裝配線上擰的螺絲再緊,跑了一路也會松——鬆了的螺絲不檢查就開機,遲早出大事。”
“行。墨師父還讓我問你——涵洞預製件的鋼模尺寸能不能再放大一寸。”
鐵柱把空碗擱在粥棚桌上。
“現在這批鋼模打出來的預製件,長度剛好,但寬度窄了一點。安裝的時候縫隙太大,填縫料要多費不少水泥。放大一寸就不用填那麼多縫了。”
“放大一寸沒問題,我今天下午就改。鋼模改尺寸是小事,不過改了之後預製件的重量會多不少,原來的吊裝工具承重不夠,得重新算。讓墨師父把吊裝工具的承重資料給我,我算完了再動手改鋼模。”
鐵木爾走到鋪子門口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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