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王要娶樓蘭女王的訊息傳到京城,正趕上今年第一場春雨。
雨水順著潛龍商行總號的屋簷往下淌。打在石板地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周秀娥坐在櫃檯後面翻賬本,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
沈明珠從外面進來。油紙傘上還滴著水,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
“秀娥姐,王爺又要娶親了。”
周秀娥頭也沒抬,算盤珠子照打不誤。
“知道。樓蘭女王,採花節上對詩對的。王爺在採花節上寫了兩首詩——一首《樓蘭春》,一首贈詩。詩稿早就傳遍京城了。”
她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抬起頭。
“北大學堂的學生抄了好幾份貼在學堂布告欄上。李清晨看見了只說了一句——我爹寫詩比我強。電報上說什麼?”
“說婚期定在三月桃花開的時候,地點在老河道邊上搭花臺。王妃親自去樓蘭見過了,回來就認了這個妹妹。聘禮不是金銀珠寶,是高昌到樓蘭的鐵路。”
沈明珠把電報放在櫃檯上,抖了抖油紙傘上的水。
“鐵路當聘禮——王爺娶親的規格一次比一次高。當年娶阿史那雲,聘禮是北庭州的自治權。娶凱拉妮,聘禮是科威特商路的共同開發權。現在娶花無缺,聘禮直接是一條鐵路。按這個趨勢,將來再娶誰,聘禮不得是座新城?”
“你盼他再娶?”
“不盼,齊家院裡的姐妹夠多了,再多一個,年夜飯得擺兩張大圓桌才坐得下。”
沈明珠把油紙傘靠在櫃檯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不過話說回來——花無缺是樓蘭的女王,不是普通女子。她在花臺上坐了十一年,等的就是王爺這樣的人。這份聘禮她當得起。樓蘭卡在高昌和疏勒之間,鐵路修過去,西域商路就全盤活了。王爺娶她是真心,可真心之外,也是為唐國在西域的佈局落子。這顆子落了十一年,才等到對的人。”
春雨越下越大。
潛龍商行總號對面的茶樓裡,幾個穿長衫的京城士紳正圍著一張靠窗的桌子喝茶。
桌上攤著一張抄了詩的宣紙,墨跡還沒幹透。旁邊擱著一把摺扇,扇面上題著“塞上春來”四個字。
一個年長計程車紳放下茶碗。鬍鬚上沾著茶水。
“王爺這首詩,起筆寫大漠,落筆寫佳人。”大漠孤煙接穹蒼,駝鈴古道絲綢鄉“——寫的是樓蘭千年商路的滄桑。”博峰積雪千堆玉,沙棗開花萬點芳“——寫的是樓蘭今日的盛景。兩相對照,千年一瞬,滄桑與盛景之間只隔著一個女王的等待。這樣的詩,不是拍腦袋就能寫出來的。”
“詩是真好。可更絕的是那句”花臺獨坐十一載,今朝有君共一觴“。”
旁邊一個年紀稍輕計程車紳拿摺扇敲了敲桌面。
“十一載——樓蘭女王從登基到今年剛好十一年。王爺把國事和情意捏在一起,捏得天衣無縫。這不是情詩,是國詩——把兩國盟約寫成了一句承諾。”
角落裡有人笑了一聲。
“你們讀書人就是酸。什麼國詩情詩,不就是王爺要娶媳婦了嗎?王爺娶媳婦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齊家院裡十幾位王妃,哪一個不是明媒正娶?大炎王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理,何況唐王這種手握實權的藩王。”
“當年大炎太祖封王的時候就定了規矩——藩王可納九妻,妾室不限。王爺這才十幾個,還差得遠呢。要我說,你們與其在這裡品詩論賦,不如想想怎麼隨份子。樓蘭女王大婚,這禮可不能輕。”
“隨什麼份子!王爺娶親從來不收禮,只收心意。上次閻王妃守鎮北城打退草原騎兵,有人送了賀禮去,被王爺原封不動退回來,附了一句話——心意到了,東西不用。”
一個老士紳把茶碗往桌上一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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