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元站在塔下,羊皮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格日勒的左翼堵住了欽察商路西段,朮赤的右翼壓到了賀蘭山北邊。汗國全境禁絕與我通商。鐵礦石運不出去,鹽運不出去,換回來的物資也進不來。存糧只能撐到秋天。”
“連環銃陣的銃子還有多少?”
“夠打兩場大的,打完就見底了。沒有鐵礦石補充,康裡山谷的鐵匠鋪一天只能打幾十顆銃子。勉強夠日常消耗,不夠打一場圍城戰,朮赤的右翼壓到賀蘭山北邊,党項的騎兵被盯死了,李元慶那邊暫時指望不上。”
李元昊沉默了。
瞭望塔上的白狼旗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阿雅縫的針腳在旗面上繃得筆直。遠處冰原邊緣,格日勒的左翼營帳連成一片灰色的線,像一道新長出來的冰脊。
“韓元,你說新王這招是誰想出來的?”
“應該是新王自己,老王用人之術不行但打仗有一套,新王沒打過仗但善用謀略。圍而不打這招,不是草原上的打法,是中原的打法。也許新王身邊有中原的謀士,也許他自己讀過中原的兵書。困獸之鬥,最怕的不是被困死,是被困住之後內部生變。沒有糧沒有鹽沒有鐵,光靠白狼旗壓不住人心——康裡降兵和欽察人會起異心。”
“那就不能讓困獸之局成形,朮赤和格日勒之間有一個口子——撒哈伊鹽池往西到欽察草原邊緣,他們的防區在那裡沒有接上。鐵勒摸過一次,那片凍土沼澤春天化凍,騎兵過不去,步兵勉強能過。趁現在沼澤還沒完全化凍,派一支小隊從那個口子穿過去,繞過格日勒的封鎖線,就能摸到欽察商路西段。控制了西段,鹽鐵就能運出去換糧草。”
韓元把羊皮紙卷好塞進懷裡。
“不是長久之計。繞一次能補幾個月糧,繞不了第二次。格日勒不是傻子,發現口子之後會立刻封上。真正能破局的不是我們自己——是李元慶。他的騎兵被朮赤壓著,但壓的不是他的命,只是他的活動範圍。如果我們給他一個理由主動出兵,他會動。他手裡還有賀蘭山的騎兵,有這個實力。缺的只是一個價碼。”
“他會開什麼價?”
“一定是一塊地盤,他之前軟禁秦羅敷、遠征北海跟你演戲鬧翻,為的就是把党項變成他自己的。現在党項還在唐國的影子底下,他真正缺的不是兵也不是銃,是一塊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地盤——一塊可以重新豎起党項旗幟的地方。”
李元昊把鹽石擱在瞭望塔的箭垛上,風吹得鹽石表面結了一層薄霜。
“我給他一塊地,康裡山谷往西,過了欽察草原,有片叫赤谷的荒原。荒地,沒水沒草沒鹽,夏天曬冒煙冬天凍死人,沒人要。但那片地卡在欽察商路和朮赤防區的交界處,位置重要。我不要那塊地——給他。”
“赤谷是塊廢地,党項的旗幟豎在那裡能立得住嗎?”
“立不立得住是他的事,他要在赤谷豎党項的旗,金帳汗國第一個不答應。朮赤的右翼就壓在党項邊境,再往西挪半步就能踩到赤谷。李元慶拿了赤谷,就等於替定北營擋了朮赤的右翼——我們壓力小了,他壓力大了。這招是借刀擋箭。不過李元慶不傻,他會看不出來?”
韓元抬起頭。
“看出來又怎樣?”
“他想要地盤,我給他地盤。地盤從來不是白拿的。扛得住朮赤的壓力,赤谷就是党項復興的起點。扛不住,赤谷就是党項的墳墓。他那麼聰明,不會算不過來這筆賬。”
“那我寫封信給他?”
“寫。措辭要軟,就說——兄長在北海立足未穩,汗國大軍壓境,危在旦夕。五弟手握賀蘭山精騎,若能助兄長一臂之力,事成之後赤谷之地盡歸党項,任五弟豎旗建制,兄長絕不干涉。鹽石契約副本隨信附上,算兄長的誠意。”
韓元落下第一筆炭痕。
“李元慶收到信,會怎麼想?”
“他會冷笑,然後開價。”
党項王庭。
李元慶坐在秦羅敷曾經坐過的椅子上,椅子上的狼皮褥子換了新的,舊的那條被秦羅敷帶到高昌城去了。
案上擱著兩封信。一封是李元昊的求援信,羊皮紙,字跡潦草,鹽石契約副本附在信後。另一封是唐國高昌城發來的通關文牒——准許党項商隊在高昌城互市,馬匹關稅降了一成,落款蓋著唐王李晨的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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