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城外三里坡,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官道旁邊。車廂不大,剛好坐四個人。車伕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嘴裡叼著旱菸杆,煙鍋裡火星一明一滅。
宇文成、陸江、鐵格爾、范陽站成一排。每人肩上挎著一個布包。
宇文成的布包裡裝著蘇文給的手稿、錳礦樣品、范陽給的舊冊子,還有那本沒送出去的麻線冊子的空白下卷。陸江包裡裝著蘇州運河卡子的調查筆記。
鐵格爾包裡裝著西涼鐵廠工傷記錄的抄本。
范陽包裡裝著好幾本空白冊子,準備記新樹怎麼長。
蘇文站在馬車旁邊,手裡拿著四個油紙包,裡面是新出爐的饢餅。
“路上吃,潛龍城到京城,馬車走五天,五天裡你們別光趕路,把進京之後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一遍,劉策會問你們什麼,朝臣會駁你們什麼,先想好。”
宇文成接過饢餅。
“蘇先生放心,我們在腦子裡過了一夜了。”
蘇文點點頭,退後一步,沒再說話。
宇文成環顧了一圈。北大學堂的山長沒來,山長說他不喜歡送人。
李清晨沒來,李清晨說過她不喜歡送人。只有蘇文來了,還有那棵老槐樹遠遠地立在試驗場門口,樹冠在晨風裡輕輕搖著。
上了馬車。
車伕磕掉旱菸鍋裡的菸灰,一甩鞭子。馬車沿著官道往東駛去。潛龍城的城牆在晨光裡慢慢變小,先變成一道灰線,然後融進了地平線。
宇文成掀開車廂的布簾,回頭看了一眼。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整片試驗場照得金燦燦的。電弧爐車間的白汽在晨光裡變成了金色。
老盾構機樣機的刀盤反射著第一縷陽光,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放下布簾,從懷裡掏出那疊手稿,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是范陽寫的:“公平,機會均等。透明,人人看得見。”
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大炎歷五三五年夏。離潛龍,赴京。”
把筆擱下。看看對面的陸江、鐵格爾、范陽。
“五天之後,京城見。”
“京城見。”
馬車輪子在官道上碾過,揚起細細的塵土。晨風吹過官道兩旁的麥田,麥子已經收了,只剩齊膝高的麥茬。麥茬在風裡搖著,像一群不說話的守望者。
遠處,潛龍城的方向,老槐樹的樹冠在晨風裡輕輕搖動。樹下站著一個人,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新的胖大海。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試驗場門口。
手上的《貞觀政要》缺了七八頁,封面在晨光裡泛著暗黃的光。
她沒有揮手。
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那輛青布馬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官道盡頭的一個黑點。黑點消失的時候,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了一陣,像是替她說了什麼。
搪瓷缸子裡新泡的胖大海還沒發脹。她低頭看了一眼,輕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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