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管這叫什麼?”李晨問。
“十字。有人叫聖戰。也有人叫大亂。我不識字,只記得小時候,我爹被徵走,說去打異端。後來再沒回來。我娘帶著我沿路討飯。有一年冬天,在美因河邊上,修士開粥鋪。一人一勺。我娘省下半勺給我,自己餓死了。”
穆拉特說得很快,像在背一段早就爛在肚子裡的賬。
“後來我進了傭兵團。給這個貴族打,給那個主教打。給的錢差不多,管飯。十八歲那年,在威尼斯上船,去了黎凡特。那邊也在打。一邊信這個,一邊信那個。我殺過不少人。也見過不少神。每個神都在天上看著。地上的人,照樣死。”
“你們的火炮呢?”李晨問。
“有。笨重。打不準。開一炮,煙大得看不見對面。炮手都跟鬼一樣,臉上燻得黑乎乎的。城牆上裝幾門,守城用。野戰很少拉。太沉。馬也拉不動。”
“火槍呢?”
“有火繩的。下雨天就廢。還有更老的,像根鐵管子,把石頭子塞進去,火一點,噴出去。打不打得中,看老天。比弓箭差。”
“船呢?”
“船多。威尼斯、熱那亞的船,又快又穩。能走遠海。我們坐的那條,有二十多個槳手。船舷高,撞船的時候管用。可碰上你們那種鐵甲船,就跟紙糊的一樣。”穆拉特說。
“你見過唐國的鐵甲船?”
“在波斯灣見過一次。遠遠的。沒敢靠近。那船沒帆,還走得比我們的快。我們船上的槳手都傻了。說這船是海里的怪物。”
李晨笑了笑。
“那不是怪物。是螺旋槳。”
“聽不懂。反正我們追不上。”
“繼續。說說弗朗索瓦。”李晨說。
穆拉特灌了口茶,抹了把嘴。
“弗朗索瓦是法蘭克一個公爵的弟弟。沒封地。人住在勃艮第。和教會走得很近。他的錢,一半是教會給的,一半是搶的。他見過從東方回去的商人,聽說了你們的大炎。說那是全世界最富的地方。有數不清的糧食,有比城堡還高的水壩,有能跑的車,有能傳話的線。他說,西邊再打下去就完了。得往東看。往東看,才能活。”
“所以他派你們來,不只為偷。”
“不只為偷。他還想跟你們做買賣。可西邊沒東西能跟你們換。他就想先學,學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搶。搶不到,就派人來裝孫子。阿勒那樣的,就是裝孫子的。可裝也裝不像。你們太精了。”穆拉特說。
“你倒是實在。”
“我殺了半輩子人,落在你手裡,還裝什麼。你要聽,我就說。聽完了,你給不給東西,是你的事。”
“繼續。說說教會。他們能管國王嗎?”
穆拉特想了想。
“能管。也不能管。教會有錢,有地,有兵。國王登基,得教會點頭。可教會想收稅,也得國王點頭。兩邊老打架。打急了,就找我們這號人當刀。用完了,扔在城外喂烏鴉。”
“平民呢?種地的,做工的,過什麼日子?”
“差。比你們這兒的牲口都不如。村裡人沒地。地是領主的。領主讓你種,你種。收成給領主七成。剩下三成,還要交教會的十分之一。碰到打仗,全搶光。女人只能躲。躲不掉就跳河。”
穆拉特說得很平。可李晨聽得出來,這些話都是真的。越是真事,越不需要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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