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的經,還是真經嗎?”馬驛丞問。
“真經不在字全不全。在人肯不肯信。你信它,它就能用。你不信,全本擺在面前,也只是廢紙。”李晨說。
眾人又靜。火堆裡一根溼柴炸開,啪地響。火花濺出來,像誰撒了把碎金,又像這荒野夜色裡,有人輕輕點了一串極小的燈。
蘇文從袖中摸出半截炭筆,在膝蓋上鋪了張紙。就著火光,飛快寫了幾行。
“王爺,我今天沒帶硯。用炭先記兩筆。這故事若得空,我想再聽你講一遍。不是記故事。是記今晚聽故事的人。你回頭看看,東邊車伕眼裡有光。西邊雜役咧嘴笑。就連馬驛丞,鍋裡的湯涼了都不去熱。這種光景,才是故事真正要傳的東西。”
李晨點頭。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鳴沙驛這地方,風大。夜裡若起沙,把馬棚的門壓實。”他轉向馬驛丞。
“小的這就去。王爺放心。”馬驛丞提著鍋,一瘸一拐地去了。走幾步,又回頭,“王爺,您今晚講的取經,小的記下了。往後有西邊客商來,我也給他們講。讓他們知道,唐王不是來搶生意的。是來送經的。”
“好。”李晨說。
院子裡人漸散了。李長安被蘇文半抱著進屋,邊走邊嘟囔:“我明天還要跑。不要坐牛車。”
李星晨最後一個起身。她走到李晨面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父親,這是下午在茶亭,洪九的婆娘塞給我的。說是一種野草籽,能泡水喝。我問她叫什麼。她說,缺半。因為長在路邊,總被人踩。可每年秋天,還開花。一開,就只開半朵。”
李晨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十幾粒褐色草籽,極小,帶著一點苦香。
“她怎麼給你這個?”李晨問。
“她說,王爺是求缺的人。這草跟王爺有緣。我不懂,就收下了。”李星晨說。
“你不懂還收?”
“我想,等到了疏勒,找個地方種下。若真能開半朵花,就說明父親的路,能走到那裡。”李星晨說完,轉身走了。
李晨捏著那包草籽,在臺階上坐了很久。
郭孝沒走。他往李晨身邊挪了挪。
“王爺,星晨這閨女,將來怕是比清晨還讓你吃驚。”
“已經吃驚了。”李晨說。
“為何?”
“這丫頭,來之前我當她只是文靜。今晚才看出來,文靜裡頭藏著主意。她不是不愛說話。是把話攢著,等有用時再說。像她娘。”
“那你還放她去跟楊素素學圖?”郭孝問。
“放。不但放,還要給她最好的紙,最好的筆。這種孩子,你越壓,她越不吭。你給她一條路,她比誰走得都遠。”李晨把布包收進懷裡,站起身。
“歇了。明天還要過一段流沙地。傳下去,每人多帶一囊水。馬要飲透,不能省。”
“是。”郭孝也站起來。
夜已極深。銀河橫在頭頂,從東到西,像一條潑出來的奶河。李晨抬頭看了一眼。這星空,他來這世界四十六年,從沒看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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