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聽見馬蹄踩石頭的聲音?”
李長安側耳聽了一會兒。
“能。就是不一樣。火車是咣噹咣噹。這個,咯噔咯噔,像吃飯嚼黃豆。”
李晨笑了。後頭郭孝也笑出聲。
“所以我說,你這孩子,不該叫長安。該叫黃豆。”郭孝說。
“我不嚼黃豆。我比喻。”李長安回頭瞪了郭孝一眼,又轉回來,“父親,我知道。坐車快是快,可沒意思。就像孫悟空,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他為什麼偏要跟著和尚走路去?”
“和尚念緊箍咒。”
“那是一回事。還有別的。”李長安學著大人腔調,“我昨晚想過了。那孫悟空要是願意,金箍也未必真能拴住他。他一個跟頭走了,和尚能追得上?追不上。他還沒走,是因為路上有他要等的東西。”
“什麼東西?”李晨問。
“說不上來。”李長安撓撓頭,“可能是等那個二師弟。也可能等三師弟。也可能,是等師父哪天誇他一句。總之不是經書。經書到了西天就有。可這些東西,不到路上,沒有。”
郭孝打馬趕上來,與李晨並排。
“王爺,你這兒子,七歲把取經的底都看出來了。往後還了得?”
“看出一層,離看懂還遠。不過能琢磨,就是好事。”李晨說。
“父親,那我再說一句。”李長安來了勁,“你以前說過,人這一生,要是從頭就知道尾,就沒意思了。今天我想明白了。坐火車去高昌,就像翻書先看最後一頁。騎著馬去,才是真讀書。”
“那為什麼有人偏要先看最後一頁?”李晨問。
“著急唄。怕自己讀不下去。也怕書沒意思。”李長安說。
“可如果書真沒意思,先看最後一頁,只會更沒意思。若書有意思,先看完了,路上就什麼驚喜都沒了。”李星晨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上來。她騎那匹矮青馬,走得不緊不慢,話音輕,混在風裡像涼水。
“姐姐說得對。”李長安說,“所以咱們騎馬。每天都有新的。”
“對。每天都有新的。”李晨重複了一句。
蘇文在牛車邊走著,聽到這話,插進來。
“王爺,昨晚我記到半截,想起南朝有個故事。一個叫阮籍的,駕車走到路盡頭,大哭而回。後人說他哭的是無路可走。可今日聽你們父子這麼一說,我倒覺得,他不是哭無路。是哭自己坐車太快。真要是下來走,路盡頭也能走出路來。”
“蘇先生這個講法好。”郭孝說,“阮籍那會兒若有王爺這本事,怕不會哭。只會把車拆了,改成牛車,繼續往前走。”
“別扯太遠。阮籍要真拆車,早被司馬昭拿去砍了。”
“那還是咱們這世道好。”蘇文笑了笑。
太陽漸高,天熱起來。隊伍在幾株胡楊下停了片刻。牲口飲了水,人也分了幾塊幹餅。李星晨沒急著吃,先拿一小塊餅掰碎,去喂路邊一窩螞蟻。李長安湊過去看,被李星晨輕輕拉開。
“它們搬得動。你蹲太近,風會壓著螞蟻。”李星晨說。
“姐姐怎麼什麼都知道?”李長安問。
“娘教我的。在京城時,後園有棵老桑樹。我常看螞蟻搬葉子。風一大,它們就繞遠路。可繞來繞去,總能繞回家。”李星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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