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沿新路走。
路面平整,馬蹄聲都輕快許多。不
時有馬車從旁邊超過,車後捲起極淡的灰,不嗆人。
路兩旁,每隔一段就有一排新栽的矮樹。樹苗不過一人高,葉子稀落,卻看得出有人定期澆水。樹根旁都圍著半圈草繩,像怕被風拔了。
“這條路,修得用心。”蘇文從車上下來,步行了一小段。他鞋底踏在水泥地上,臉上有些感慨。
“王爺,我記得你早年說過一句話。說路不是路。是把人的日子,一段一段接起來。今日走這新路,才算真明白了。你看那賣瓜的老漢,那送羊毛的駝夫,還有路邊這些栽樹的。他們不是憑空變出來的。都是先有了路,才慢慢聚過來的。”
“所以修路的人,得先知道哪裡該修。若修錯了地方,再平再寬,也沒人來。”
“那怎麼才算修對?”李長安問。他吃飽了瓜,精神起來,又開始纏人。
“修在對人有用處的地方。比如從高昌到疏勒,有了生意,人要走。這條路就修對了。若硬在荒山裡開一條,沒人走,再修也是白修。”
“那以前的人,怎麼知道哪條路會有人走?”
“以前的人靠腳踩。踩得多了,就是路。現在的人,得先動腦子。看哪裡有水,哪裡有糧,哪裡能停腳。看人為什麼往西走。想明白了,再修。”
“那我們現在走的路,是父親想出來的,還是踩出來的?”
“是踩出來的。你數數,從潛龍城到這兒,多少人走了十幾年。那些賣貨的、送貨的、逃荒的、當兵的,他們的鞋底子,早把這條路踩出來了。我不過是在上面鋪了層石頭。”
“父親真不貪功。”
“不是不貪。是真沒功可貪。若有一天,你也來修路,你就知道,路上每一塊石頭,都能找著踩它的人。他們才真正定了這條路。”
蘇文在後面輕輕嘆了口氣。
“王爺,你這話,比‘大道之行在巷’又深了一層。路不是修出來的。是走出來的。修路人不過是在別人走過的地方,鋪下一層方便。真正的大道,從來就在百姓的腳底下。”
“蘇先生這一解釋,又扯遠了。”郭孝笑著,“現在天快黑了。咱們該想想,今晚是進城,還是在城外過一夜,明天早早進。城裡已經來了三撥人問王爺到了沒有。楚玉王妃也派了人在城門口等著。”
“誰在等?”
“阿茹娜親自來的。帶著塔拉。說高昌城裡都知道了王爺要西行。有些百姓還想在城門上掛紅。被楚玉王妃攔了,說唐王最煩這套。可沒攔住幾個小販,已經在城西口擺開香案了。”
“那還挑什麼。進去吧。香案都擺了,不能讓人白等。”
“那這最後十里,怎麼走?”
“慢慢走。讓長安和星晨看看,他們父親不在的這些日子,高昌城變成了什麼樣。也讓他們知道,路修好了,人是什麼樣。”
隊伍放慢速度。
李長安騎著小灰馬,不再東張西望,一雙眼睛骨碌碌轉,把路兩邊每一片新瓦、每一座新鋪子都看進去。
李星晨則不時回頭,望向隊伍後頭那些從潛龍城一路跟來的車伕和駝工。
“姐姐,你在看什麼?”李長安問。
“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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