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拍拍郭孝的肩,繼續往西走。市場西邊連著一片新開的草料場。十幾個駝夫正把成捆乾草往牛車上碼。一個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站在磅秤旁,手裡拿個本子,記一樣,喊一樣。
“阿布都,三車。每車十二石。計三十六石。唐元九錢。下月初八結。”
那叫阿布都的駝夫應一聲,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在磅秤上放了個銅籌。
郭孝看了一陣。
“這草料場,誰家的?”
“高昌府衙和潛龍商行合辦。伽寧出的地,沈明珠出的錢。賺頭不多。可誰能進來買草,買多少,都過這本子。等於把西邊來的駱駝隊,在城門口先留了個底。”
“那高昌城一年能見著多少駝隊,全有數了。”
“不單有數。還能算出來,哪來的多,往哪去的多。去年一年,從疏勒方向進高昌的駝隊,是前年的三倍。這就是路的賬。修路之前,沒人算。路通了,賬自己冒出來了。”
“那樓蘭呢?高昌成了蔥嶺以東的中心,樓蘭不能只當個前哨吧?”
李晨沒立刻接話,兩人已經走到市場最西頭。地勢高,能望見城外新修的水泥路,灰白帶子一樣伸向西南。
樓蘭方向。再遠,就是疏勒,就是蔥嶺。
“樓蘭的作用,不是更大,是更前。”
“怎麼講?”
“打個比方。高昌是一隻手。收羊毛,發唐元,把人請進來。樓蘭是一雙眼睛。得先看見西邊來的是誰。好的,放過來。壞的,攔住。如果什麼人都放到高昌,這市場再大,也像沒門的院子。”
“可樓蘭現在,西邊細作進來得不少。阿勒、依裡,都從樓蘭過過。花無缺這半年,恐怕也沒少查。”
“查得緊。可樓蘭的地勢擺著。北面是山,南面是沙,中間一條綠洲道。西邊的人想進蔥嶺以東,十有六七從樓蘭過。她不容易。一邊要跟疏勒互市,一邊要防人。”
李晨頓了頓,目光還停在那條灰白路上。
“所以我讓李長治寫信過去,把西行商號掛在樓蘭花家名下。不是讓花無缺替我們背罵名。是讓樓蘭從一個看門的,變成跟我們算同一條賬的東家。”
“這步棋,花無缺會接嗎?”
“會。她比誰都清楚,樓蘭若只做個前哨,好處都讓高昌佔了。時間一久,樓蘭的人會問,我們出人出力守路,憑什麼錢都往東去?她需要一個說法。這個說法,就是樓蘭也有一份。西行商號,有高昌的貨,潛龍的匠,還有樓蘭的路。三家各佔一股。賺了分,虧了攤。這樣,蔥嶺以東這三個城,才真正連成一條線。”
“王爺這局,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從樓蘭第一次鎮長選舉。白楊鎮那幫人投完票出來,臉上那種光。我就知道,樓蘭不能再當屬國。她得是唐國西邊的一隻腳。沒有這隻腳,我們再往西,都是懸的。”
太陽已經升高。市場里人聲更密。一個穿藍布衫的小吏從東邊跑過來,見著李晨,慌忙要行禮。
“別。你忙你的。”李晨抬手止住。
“王爺,李刺史讓小的來找。疏勒那邊有信使到了。正在府衙候著。”
“信使說什麼了?”
“小的不知。只聽說,疏勒分號的房子已經盤下來了。就在駱駝客棧斜對過。三間兩層。原是個茶商舊鋪。契書都寫好了。等王爺過去定匾。還有,馮昭已經帶著錢莊的人到了。正在收拾賬房。”
“好。回李刺史,我一會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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