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還沒大亮,馬隊已經出了胡楊林。
北返的路比來時長。風從疏勒方向捲過來,帶著鹼土味,又幹又澀。
月亮只剩一個淡白的印子,掛在西邊天上,像誰用指甲輕輕劃出來的。
李晨騎在馬上,一言不發。郭孝和蘇文分列左右。賀蘭敏帶著人在前頭百步開路。馬蹄踏在沙土上,聲音悶悶的,不脆。
“王爺想什麼?”
郭孝先開口。
“想樓蘭。”
“這一趟,等於給樓蘭鬆了土。接下來幾年,花無缺能把選舉推到縣一級,樓蘭就不是誰家的後院了。”蘇文從旁接了一句。
“鬆了土,草也長。就是不知道先長莊稼,還是先長荊棘。”
“荊棘也能編籬笆。就看怎麼用。”
“所以才叫你回來。樓蘭這盤棋,不能只讓花無缺一個人下。她再穩,也缺一樣東西。”
“什麼?”
“退路。樓蘭現在往前一步,後面就是王庭那幫老臣。再往後,是西邊。花無缺嘴上硬。可整個樓蘭,除了王庭近衛和幾個新上來的鎮長,沒有真正能辦事的底子。我是她男人,我得給她留一條退路。”
“退路在哪?”蘇文問。
“就在疏勒。”
“疏勒?”郭孝皺眉。
“樓蘭在前,疏勒在後。花無缺在前頭頂著,同源號在疏勒接著。樓蘭的貨、信、人,到了疏勒不能斷。斷了,她就是孤城。得讓疏勒成為樓蘭的第二個門。不從王庭出,也能走。這就是我非要在疏勒設分號的原因。商號是虛的。路是實的。分號一開,疏勒到樓蘭的糧道、鹽道、鐵器道,都得握在手裡。花無缺只要知道這條線在,她就不怕王庭那些人翻天。”
“王爺的意思是,疏勒不但是西出蔥嶺的第一站,還是樓蘭的後手。”蘇文點頭。
“對。西出蔥嶺,聽起來是往西走。可西邊的人不是傻子。你往西,他也往東。疏勒正好卡在中間。誰先在這裡站穩,誰就有主動權。樓蘭在疏勒東南,等於是西出的後腰。腰硬了,人才能往西邁步。腰斷了,走不了三步就得趴下。”
“那花無缺知道你這個打算嗎?”
“沒明說,但她懂。她把賀蘭敏派來,又讓我在城外見面,就是在告訴我,樓蘭的兵,可以借我。樓蘭的人,也可以替我守。但她不白借。她要我把選舉的底子給她搭起來。這叫換。她拿前哨,我拿後路。兩家誰也不欠誰,誰也離不開誰。”
“這樁買賣,比商號那點貨值錢。”郭孝笑了笑。
“所以後面的路,得更穩。疏勒的分號不能出一點岔子。馮昭那邊,你得親自再回一趟。把樓蘭的暗線接上。以後樓蘭到疏勒的訊息,不過驛站。走同源號的貨運線。貨車上多放一捆草,草裡塞一卷蠟紙。神不知鬼不覺。”
“這個不難。我在高昌時,和花無缺的人有過幾次來往。樓蘭王庭那套暗記,我還記得七八分。只要賀蘭敏肯帶人,我再走一趟,就能把線鋪起來。”
“讓賀蘭敏跟著你。她面熟。花無缺的人信她。沒她,光靠你那張嘴,進了樓蘭外圍也白搭。”
“行。回疏勒先歇一夜。後日一早,我帶上賀蘭敏和兩個精幹弟兄,往樓蘭邊界走一趟。不進城。就在商路上碰。把暗線接頭處定在樓蘭南郊的舊驛站。那地方現在住的是花無缺的姑姑。丈夫早死,守著三間土房,最不起眼。”
“花無缺的姑姑?信得過?”蘇文問。
“人老。手狠。年輕時替花家殺過三個人。後來被花無缺收進城裡,沒留。放到南郊,就是給今天留的。知道的人極少。賀蘭敏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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