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戰鼓早已停歇，那響徹雲霄的《男兒當自強》也化作了夜風中的低吟。篝火的餘燼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如同散落一地的暗紅色星辰，散發著最後一絲暖意。巨大的操場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啤酒桶東倒西歪，烤串的竹籤散落一地，空氣中混合著酒氣、肉香、汗味和淡淡的草木灰氣息。
喧囂褪去，留下的是大戰後的寧靜與…狼藉。
古惑仔們摟著肩膀，枕著胳膊，甚至直接趴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鼾聲此起彼伏，臉上還殘留著狂歡後的滿足與疲憊。程咬金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個空酒桶旁，一條腿還搭在尉遲恭的肚子上。尉遲恭則抱著半截烤羊腿，睡得口水直流。侯君集蜷縮在角落，眉頭微蹙，似乎在夢中仍在推演軍陣。李靖靠在一根未燃盡的木樁旁，雖閉著眼，但呼吸沉穩，腰背依舊挺直，如同隨時準備拔劍的將軍。
李世民枕著長孫皇后的腿，躺在鋪開的厚實錦墊上（李氏後來指揮人鋪上的），龍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睡得正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孩子般的笑意。長孫皇后則背靠著一個軟墊，輕輕撫摸著丈夫的頭髮，望著眼前這片奇異的景象，眼神溫柔而複雜。李麗質和李泰依偎在母親身邊，裹著厚厚的毯子，小臉睡得紅撲撲的。李承乾則和程處默、尉遲寶琳、秦懷道幾個半大小子擠在一起，睡得毫無形象。
秦哲、秦楊、秦戰三人背靠背坐在一塊巨大的石墩上，秦哲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望著星空，眼神深邃。秦楊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手裡還捏著一個空啤酒杯。秦戰則抱著他那壇喝了一半的龍夏醇，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在這片沉睡的海洋中，唯有一道身影，依舊清醒而忙碌。
孫思邈手持拂塵，步履輕緩地穿梭在橫七豎八的人群之間。他身後跟著幾名龍首原醫療組的學徒（針頭劉也在其中，雖然腳步有些虛浮，但強撐著精神），他們手中抱著厚厚的棉被。孫思邈不時俯身，探探這個的鼻息，摸摸那個的脈搏，確認只是酣睡而非醉酒昏迷或失溫。遇到衣衫單薄或睡在風口處的，他便示意學徒輕輕為其蓋上棉被。
“孫道長…”李氏帶著幾名婦人，也抱著更多被褥走來，臉上帶著感激和疲憊，“辛苦您了。”
“無妨。”孫思邈溫和一笑，“醫者本分。倒是夫人排程有方，及時送來被褥，免去了風寒之憂。”
李氏看著孫思邈在寒風中依舊一絲不苟的身影，心中充滿敬意。這位藥王，不僅醫術通神，其仁心仁術，更是令人折服。
孫思邈的目光掃過主位區域，看到長孫皇后依舊醒著，便緩步走了過去。他腳步輕盈，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皇后娘娘。”孫思邈在幾步外停下，微微躬身。
長孫皇后抬起頭，看到是孫思邈，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孫道長，辛苦了。陛下他…”
“娘娘放心。”孫思邈聲音平和，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陛下脈象平穩，氣息悠長，只是酒力上湧，加之情緒激盪，一時沉睡。並無大礙，待酒醒後，稍作調養即可恢復元氣。”
長孫皇后鬆了口氣，看著丈夫沉睡中難得放鬆的容顏，眼中滿是柔情。她輕聲道：“有勞道長費心了。今夜…真是前所未有。”
孫思邈捋須微笑：“龍首原氣象，確非凡俗。秦龍頭待人以誠，不拘一格，方有此盛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皇后和依偎在她身邊的李麗質、李泰身上，眼神中多了一絲醫者的專注。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娘娘，秦龍頭先前曾特意囑咐貧道一事。他言道，觀娘娘氣色，似有不足之症，尤其需留意氣疾之患。更擔憂此症或有遺傳之虞，影響皇子皇女玉體。故懇請貧道，務必為娘娘及太子、越王、長樂公主，細細診脈，以明究竟，早做調養。”
長孫皇后聞言，嬌軀猛地一顫！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蒼白！
氣疾？！
這是深埋在她心底，連貼身宮女都未必完全知曉的秘密！她自幼體弱，時有胸悶氣短、心悸盜汗之症，御醫雖盡力調養，但也只能緩解，無法根除。她深知此病兇險，每每發作都痛苦不堪，更讓她揪心的是…她害怕！害怕這病會遺傳給她的孩子！
如今，這深藏心底、日夜憂懼的秘密，竟被一個初次見面的外人（秦哲）一眼看破？！還被如此鄭重其事地託付給了藥王孫思邈？！
一股寒意夾雜著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長孫皇后！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李麗質和李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秦…秦龍頭…他…他如何得知？孫道長…此症…當真會…遺傳？”
孫思邈看著皇后瞬間失色的面容和眼中深切的恐懼，心中暗歎秦哲眼力之毒辣，也愈發理解他為何如此鄭重。他語氣更加溫和，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娘娘勿驚。秦龍頭或有異術，或精於望氣，貧道亦不知其詳。然其心繫娘娘及皇子皇女安康，此情至誠。至於遺傳之說…氣疾之症，確與先天稟賦、臟腑強弱相關，親族之間或有相似體質，但並非必然遺傳。貧道需細細診脈，方能斷言。”
他頓了頓，補充道：“且，即便有相似體質，只要調養得法，未必不能康健如常。貧道觀太子殿下（他剛才已趁李承乾熟睡時悄然搭過脈），氣血充盈，中氣十足，並無氣疾之象。此乃吉兆。”
聽到李承乾無事，長孫皇后緊繃的心絃才稍稍放鬆了一絲，但看向懷中幼子幼女的目光，依舊充滿了憂慮。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聲音恢復了往日的端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那…便有勞孫道長了。”
孫思邈點點頭，示意針頭劉等人退開幾步，保持安靜。他先為依舊沉睡的李泰把脈。手指搭在孩童纖細的手腕上，孫思邈閉目凝神，片刻後，眉頭微蹙，隨即又緩緩舒展。
“越王殿下…”孫思邈沉吟道，“脈象滑而有力，但略顯浮數，中焦稍有鬱熱。此非氣疾，乃是…嗯…飲食不節，體態稍豐（李泰確實有些嬰兒肥），加之脾胃運化稍弱所致。只需調整飲食，少食肥甘厚味，多食蔬果清淡，輔以健脾消食之藥，多加活動，自可無虞。”他看了一眼李泰圓潤的小臉，心中瞭然，這孩子怕是平日裡點心吃多了。
長孫皇后聞言，鬆了口氣，看向李泰的眼神多了幾分無奈和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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