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格隆隊長帶回來的。他帶著兩個守衛去山外巡邏，走了三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種被太陽曬的不好看，是那種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後、想忘又忘不掉的不好看。他站在藏庫門口，手裡還握著斧子，斧刃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不是骨灰，是銀眸秩序構裝體留下的殘渣。他在山外三百里的地方遇見了它們。三架，不是巡邏的，是在找東西。低空飛行，貼著地面，像三隻嗅到了獵物氣味的獵犬。
“它們發現你們了嗎？”老穆拉丁問。
格隆隊長把斧子上的粉末在褲子上蹭掉。“發現了。追了五十里。甩掉了。”
老穆拉丁沒有再問。他轉過身，往工坊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下次帶上我。”他推開門走進去。
馬庫斯站在鍛造臺前，手裡夾著一根燒紅的鐵條。他沒有敲，舉著那根鐵條，望著門口。老穆拉丁走進來，從鐵料堆裡抽出一根鐵條，放進爐火裡。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爐火燒著，鐵條慢慢變紅，從暗紅變成亮紅。
石友坐在藏庫門檻上，導航球放在膝蓋上。他把球體上的掃描範圍調到最大，從山腳開始，一圈一圈往外掃。三百里以內，沒有異常。三百里到五百里之間，有幾個微弱的光點，很淡，像快要熄滅的蠟燭。他放大那些光點，看著它們的光譜。銀眸的秩序波動。和格隆隊長帶回來的粉末一模一樣。他把那些光點標記出來，又在旁邊加了一行註釋：距離，四百二十里。數量，七。移動方向，西南——不是往聖山的方向，是沿著山脈的走向，在搜尋。
莉亞從藏庫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涼茶。她把碗放在石友旁邊，蹲在那棵草面前。花托上的種子已經全部裂開了，黑籽落了一地，有的被風吹走了，有的被雨水沖走了，剩下的那些在土裡，有的已經冒出了極細小的芽。她把那棵草旁邊新長出來的小苗拔掉幾棵，太密了，擠在一起長不大。拔下來的小苗她沒扔，種在藏庫牆根底下，和之前那些種在一起。現在牆根底下已經有一小片了，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擠擠挨挨的，像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她蹲在那裡，把一棵歪了的小苗扶正，又澆了點水。
伊利亞斯蹲在工坊角落裡，面前攤著那塊石板。那些符號不爬了，也不動了，就停在那裡。他把石板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字——“門開了。從裡面。”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石板翻回去，從腰間解下那根自己打的第一根鐵環，放在石板上面，壓住那些符號。他站起來，走到藏庫門口，蹲下來，看著那扇鐵門。門還是關著的，鑰匙孔黑著。他把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沒開。他把鑰匙拔出來，把那塊鐵片塞進裂紋裡。咔噠一聲，門開了。他把眼睛湊過去，往縫裡看。
那隻眼睛還在。銀白色的，沒有眼瞼，沒有瞳孔，只是光。它看著他，一動不動。記錄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後面，那隻眼睛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那隻眼睛在動，是眼睛後面的東西。更深，更遠，更黑。他眯起眼睛，把臉貼得更近。看不見。只有光，只有那隻眼睛，只有那些記錄。他把鐵片拔出來，門關上了。他站起來，往工坊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草在風裡晃著，新長出來的小苗在牆根底下擠著，那扇鐵門靠在石板旁邊，關著。
他推開門，走進去。
卡拉斯躺在山坡上，閉著眼。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不快不慢。他聽著那顆心跳，一下一下。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不是呼吸，是腳步聲。很輕，很遠，從山外面傳進來，踩在碎石上，沙沙響。他睜開眼睛，坐起來，望著下面的山谷。一切如常。草在長，工坊的煙囪冒著白煙，格隆隊長站在藏庫門口，和石友說著什麼。但那腳步聲還在。他聽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往山下走。
莉莉安跟在他後面。“聽見什麼了？”
“腳步聲。”
“誰的？”
“銀眸的。”
兩個人走到藏庫門口。格隆隊長正在和石友說那些光點的事，看見卡拉斯走過來，停下來。
“四百二十里。七架。在找東西。”格隆隊長指著導航球上那些微弱的光點，“不是找我們。是在找別的。”
“找什麼？”
格隆隊長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它們在往山的方向靠。一天靠五十里。”
卡拉斯低下頭，看著導航球上那些光點。很淡，但很密。七個光點排成一排，像一把梳子，從山外面慢慢梳過來。“幾天？”
“八天。也許七天。”
卡拉斯沒有再問。他蹲下來，看著那棵草。新長出來的小苗在牆根底下擠著，高的矮的，大的小的，綠得發亮。他伸出手，把一棵歪了的小苗扶正，然後站起來，往熔爐廳走。
布倫特大師坐在池邊，抽著菸斗。那片岩漿的光很穩，像一盞不會被風吹滅的燈。卡拉斯走進去，在他旁邊坐下。
“銀眸要來了。”
布倫特大師點點頭。“格隆說了。”
“七天。”
布倫特大師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磕了磕，收進口袋。“夠了。”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來了就打。”他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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