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穆拉丁把工坊裡的鐵條全部搬了出來。不是一根一根搬的,是一捆一捆的,堆在藏庫門口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馬庫斯跟在他後面,也搬了好幾捆。兩個人把鐵條按粗細分開,粗的堆左邊,細的堆右邊,不粗不細的堆中間。堆完之後,老穆拉丁站在那堆鐵條前面,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工坊裡面喊:“今天不打環了。”
馬庫斯從工坊裡探出頭來。“打什麼?”
“傢伙。”
馬庫斯沒有再問。他走回工坊,從牆上取下那把備用錘,掂了掂,掛在腰間。然後他又取下那把老穆拉丁送他的錘子,也掛在腰間。兩把錘子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伊利亞斯蹲在藏庫門口,把那扇鐵門從石板旁邊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門還是關著的,裂紋還在,鑰匙孔黑著。他把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沒開。他把鑰匙拔出來,把那塊鐵片塞進裂紋裡。咔噠一聲,門開了。他把眼睛湊過去,往縫裡看。那隻眼睛還在,銀白色的,沒有眼瞼,沒有瞳孔。它看著他,一動不動。但今天它的眼神變了。不是更冷,不是更熱,是更專注,像一隻終於找到獵物的鷹。他把鐵片拔出來,門關上了。他站起來,走到那堆鐵條前面,從粗的那堆裡抽出一根,掂了掂。很沉。他拿著那根鐵條,走回工坊。
石友把導航球的掃描範圍調到了最大。從山腳開始,一圈一圈往外掃,五百里,六百里,七百里。那些光點還在,七個,排成一排,像一把梳子。距離,三百五十里。比昨天近了七十里。他把那些光點標記出來,又在旁邊加了一行註釋:速度加快。預計到達時間,五天。莉亞站在他後面,看著那些光點。“五天?”石友點點頭。莉亞沒有再問。她蹲在那棵草面前,把新長出來的小苗又拔掉了幾棵,太密了。拔下來的小苗她種在牆根底下,和之前那些種在一起。現在牆根底下已經快種滿了,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擠擠挨挨的。她蹲在那裡,把一棵歪了的小苗扶正,又澆了點水。然後她站起來,走回藏庫。
格隆隊長帶著那些倖存者,在山腳挖了一道溝。不是引水的那種溝,是陷阱。寬一丈,深一丈,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他們挖了一整天,從早上挖到傍晚,挖出一條長長的、彎曲的溝,像一條幹涸的河床。格隆隊長站在溝邊,看著那些木樁。木樁是亞倫帶人從山上砍的,松木,很直,很硬,削尖的那頭用火烤過,黑黢黢的,像一排牙齒。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著那些人說:“明天繼續。”他往營房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溝還在,木樁還在,最後一縷夕陽照在那些削尖的木樁上,把它們照得像一排正在笑的嘴。
亞倫站在山坡上,望著那條溝。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松脂的味道。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溝裡。石頭落在木樁上,彈了一下,掉到溝底,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聽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往工坊走。
馬庫斯站在鍛造臺前,手裡夾著一根燒紅的鐵條。不是打鐵環的那種細鐵條,是粗的,大拇指那麼粗。他在打槍頭。不是矮人用的那種短槍,是長的,比人還高,槍頭有三稜,每一面都磨得發亮。老穆拉丁站在他旁邊,也在打槍頭。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爐火燒著,錘聲一下一下,很穩。伊利亞斯蹲在角落裡,面前攤著那塊石板。那些符號不爬了,也不動了。他把石板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行字——“門開了。從裡面。”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石板翻回去,從腰間解下那根自己打的第一根鐵環,放在石板上面,壓住那些符號。他站起來,走到鍛造臺前,從粗的那堆鐵條裡抽出一根,放進爐火裡。鐵條慢慢變紅,從暗紅變成亮紅。他夾出來,放在鐵砧上,舉起錘子。敲下去。一下,兩下,三下。很慢,很重。鐵在他手下變形,不是環,不是葉,不是草,不是手,不是門,不是鑰匙,不是種子。是槍頭。三稜的,每一面都磨得發亮。他舉起來看,對著爐火看。火光從槍尖反射回來,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把槍頭放在鍛造臺上,又抽出一根鐵條,放進爐火裡。
卡拉斯站在山坡上,望著下面的山谷。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燒成橙紅色。那條溝在山腳彎彎曲曲地躺著,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工坊的煙囪冒著白煙,藏庫門口的燈已經點起來了,那棵草在燈影裡晃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熔爐廳走。
莉莉安跟在他後面。“五天。”
“嗯。”
“夠嗎?”
卡拉斯沒有說話。他走進熔爐廳,在池邊坐下。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不快不慢。他望著那片光,很久很久。然後他開口:“夠。”
莉莉安在他旁邊坐下,沒有再問。兩個人坐著,望著那片光,很久很久。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熔爐廳裡。長桌擺著,酒倒著,肉分著。矮人們大聲說笑,和每一天一樣。但笑聲比昨天又低了一點,酒喝得比昨天又快了一點。格隆隊長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放著酒和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布倫特大師提著酒壺走過來,給他倒滿。“慢點喝。”格隆隊長沒有說話,又喝了一大口。
老穆拉丁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把打好的槍頭,翻來覆去地看著。馬庫斯坐在他旁邊,也拿著一把槍頭。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只是看著那些槍頭,看著那些磨得發亮的三稜刃。
伊利亞斯坐在長桌最末端,面前放著酒和肉。他沒有喝,也沒有吃。他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塊鐵片,拇指在鐵片邊緣一下一下地摸著。那顆心在跳,一下一下,很穩。
卡拉斯坐在對面,端著碗,沒有喝。他望著那些在火光裡晃動的臉,望著那些笑著的、鬧著的、活著的臉。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很慢,很穩。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嚥下去之後胸口暖了。
外面,月亮升起來了。光落在藏庫門口,落在那堵小牆上,落在那棵草上,落在那扇鐵門上。那棵草在風裡晃著,新長出來的小苗在牆根底下擠著。那些種子在土裡等著,等雨,等冬天過去,等春天來。它們在等。和每一天一樣。
銀眸在三百五十里外。一天靠七十里。五天後,它們會到。但今晚,月亮很好,風很輕,那棵草在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