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褻瀆之鱗》第943章 爭奪(1)

作者:景或與·6個月前

臺階往下走了很久。不是深,是黑。石友把導航球的光調到最亮,也只能照亮前面幾步。兩邊的牆壁是溼的,水從石縫裡滲出來,順著牆往下流,在腳邊匯成一條很細的溪。莉亞踩在水裡,鞋子溼透了,腳趾凍得發麻。她把塗鴉本抱高了一點,怕水濺到封皮上。那本子已經被雨水洇過一塊了,她不想再添新傷。

伊利亞斯走在最後,鐵門夾在腋下,越來越沉。他把鐵門換到另一隻胳膊下,門上的鐵心在黑暗裡亮著,灰白色的,像一隻睜開的眼睛。那光很弱,但能看見前面的腳後跟。他跟著那光走,一步也不敢停。

臺階終於到頭了。不是平地,是另一條路,很寬,能並排走五個人。兩邊是柱子,石頭的,很粗,上面刻著字——和劍上的字一樣,是那些青色鎧甲的名字。柱子的頂端消失在黑暗裡,看不見頂。卡拉斯站在第一根柱子旁邊,把手按在上面。五顆碎片從掌心滲出來,五道不同顏色的光,射進石頭裡。柱子在光裡亮了一下,那些刻著的字變成了金黃色,像一條一條被點亮的燈絲。他聽見了。不是聲音,是呼吸。從柱子裡傳出來,從那些名字裡傳出來,從那些埋在上面的青色鎧甲的身體裡傳出來。它們在睡,在柱子裡面,在那些名字的後面。

“它們在柱子裡面?”莉亞的聲音很輕。

卡拉斯把手收回來。“不是在裡面。是名字在裡面。它們把自己刻在柱子上,然後去打仗。打完了,死了,名字還在這裡。”

他往前走。柱子一根接一根,從黑暗裡浮現,又消失在黑暗裡。數不清。走了一刻鐘,柱子到頭了。前面是一扇門,很大,兩扇對開,上面刻著一幅畫——一棵樹,樹根下面埋著一顆心,心的旁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手裡拿著一塊石板,正在往石板上刻字。是第一個記錄者。

伊利亞斯把那扇鐵門從腋下放下來,靠在旁邊。鐵門上的詩亮了一下,大門的畫也亮了一下,像在打招呼。他把鑰匙插進鐵門的鎖孔裡,擰了一下。門開了。他把眼睛湊過去,往縫裡看。那些記錄還在,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最上面那行字變了,從“埋在這裡。不要動。”變成了——“推開。”

他把鐵片塞進裂紋裡,門關上了。他把鐵門夾回腋下,走到大門面前,伸出手,按在門上。門很涼,涼得刺骨,像摸到一塊被凍了很久的鐵。他用力推了一下,門沒動。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老穆拉丁走過來,把錘子別在腰間,雙手按在門上,和馬庫斯一起推。門動了。不是慢慢開的,是一下子彈開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開。門後面的風湧出來,很涼,帶著一股很濃的鐵鏽味。

門後面是一個很大的廳。圓形的,穹頂很高,看不見頂。廳的中央有一張石臺,臺上躺著一個人。不是活的,是死的,死了很久了,只剩一副骨架,穿著破袍子,手放在胸口,手裡攥著一塊石板。和伊利亞斯那塊一模一樣。石臺的周圍站著很多人。不,不是人,是石像。和真人一樣大,穿著鎧甲,拿著劍,圍成一圈,面朝石臺,像在守護。是那些青色鎧甲。它們把自己變成石頭,守在這裡。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卡拉斯走進大廳。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得很快,它們在認,認得那些石像,認得它們身上的鎧甲,認得它們手裡的劍。和劍陣裡那些劍一樣的材質,灰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銀眸一個顏色。他走到石臺面前,看著那副骨架。骨架很小,比他還矮一個頭。手骨很細,指節突出,指甲的位置嵌著幾塊很小的石板碎片,像是刻字的時候崩掉的,嵌進肉裡,一直沒有取出來。

伊利亞斯走到石臺面前,把那扇鐵門放在地上。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石板,放在骨架的手邊。石板和骨架手裡的那塊並排,一大一小,像父子。他把骨架手裡的那塊輕輕拿出來,翻過來看。背面刻著字,不是律的文字,不是通用語,是另一種,更簡單,更直。他念出來。

“我記了一輩子。記了所有。夠了。下面的事,交給下面的人。”

他把石板放回骨架手裡,退後一步。石臺震動了一下。骨架從石臺上坐起來了。不是活的,是骨頭自己在動。頭骨轉過來,面朝卡拉斯,下顎骨張開了,又合上,像在說話。沒有聲音,但卡拉斯聽見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那些碎片。

“你來了。”

卡拉斯往前走了一步。“你在等誰?”

頭骨沒有回答。它轉回去,面朝穹頂,下顎骨張開,合上,張開,合上。然後它碎了。不是炸開,是碎,骨頭變成粉末,灰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銀眸一樣。粉末飄起來,落在那塊石板上,落在伊利亞斯的那塊石板上,落在那扇鐵門上,落在那些石像上,落在每一個人的頭髮上、肩膀上、臉上。

石臺裂開了。從中間裂成兩半,露出下面的東西。是一把劍。很大,比卡拉斯那把大得多,劍刃是黑色的,不反光,像把光都吸進去了。劍柄上鑲著一顆心,不是鐵的,是活的,在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一面鼓被人在很遠的地方敲。

卡拉斯伸出手,想拿那把劍。手還沒碰到劍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別動。”

他轉過身。大廳的門口站著六個人。是娜依的師兄和他帶來的人。他們站在門外面,沒有進來。師兄手裡握著那塊石板,石板上那隻眼睛在黑暗裡亮著,銀白色的,像一盞鬼火。

“那是我們的。”師兄說,“第一個記錄者臨死前說,這把劍留給鐵城的人。我們是鐵城的後人。”

艾琳從人群后面擠上來,站在卡拉斯旁邊,弓握在手裡,箭搭在弦上。“我也是鐵城的後人。我爹打了一輩子鐵。他死的時候說,這把劍誰拿到就是誰的。”

師兄看著她,看了很久。“你爹叫什麼?”

“叫艾德。鐵城艾德。”

師兄沉默了一會兒。“艾德是我師弟。他年輕的時候從鐵城出去,去了西邊,再也沒有回來。”

“他死了。死在鐵城的爐子旁邊。打鐵的時候,爐子炸了。”

師兄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石板。石板上的眼睛滅了。他把石板收起來,系回腰間。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把插在石臺裂縫裡的黑色大劍。

“劍可以給你們。但劍柄上的心,要留下。那是第一個記錄者的心。他把它從自己胸口挖出來,放進劍柄裡。他說,心在,他就在。心沒了,他就真的死了。”

卡拉斯低下頭,看著那把劍。劍柄上的心在跳,很慢,很沉。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覺著自己的心跳。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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