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城地底下的爐火,燒了整整一個夏天。不是旺火,是文火,橘紅色的,在爐膛裡一跳一跳的,像一顆不著急長大的心。娜依每天往爐膛裡添一把鐵屑,從那些柱子上刮下來的,颳了一個夏天,柱子細了一圈,但沒倒。師兄已經不磨劍了,劍磨得太薄,薄到能看見劍刃裡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他把劍插在爐子旁邊的土裡,每天看一眼,確認它還在。
鐵巖坐在爐子另一邊,膝蓋上放著那把石刀。他很少說話,偶爾哼幾句歌,不是鐵城的調子,是從北邊學來的,很慢,很長,像一個人走在沒人的路上。娜依問他從哪學的,他說,從風裡。風把歌帶過來,他記住了。
爐膛裡的火跳了一下。不是要滅,是旺了一點。娜依把鐵屑撒進去,火舔著鐵屑,把紅褐色的粉末燒成灰。灰從爐膛裡飄出來,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衣服上,灰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銀眸一個顏色。她沒有拍,讓灰落著。
師兄從地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坐了太久,膝蓋咔咔響。他走到柱子旁邊,用手摸了摸被刮過的表面。青黑色的鐵露在外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能看見自己的臉。臉上有灰,有汗,有一道從額頭斜到顴骨的疤——不是打架留的,是小時候從鐵城的牆上摔下來磕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轉身走回爐子旁邊。
“你說,卡拉斯還會來嗎?”鐵巖忽然開口。
娜依沒有抬頭。“會。他答應過。”
“答應過的事,不一定都會做。”
娜依把最後一把鐵屑撒進爐膛裡,拍了拍手。“他會的。”
鐵巖沒有再問。他把石刀放在膝蓋上,繼續哼那首從北邊學來的歌。哼到一半,忘了詞,停下來,重新開始。哼了三遍,才把整首哼完。
聖山這邊,夏天也快過完了。那棵樹長到了藏庫屋簷那麼高,枝條伸展開來,把藏庫門口遮了一大片陰影。莉亞每天早晨蹲在樹根旁邊,把落下來的葉子撿起來,夾進塗鴉本里。葉子太多了,本子夾不下,她又找了一箇舊木箱,把葉子疊好,壓在箱子裡。箱子快滿了,她又找了一個。
石友坐在藏庫門檻上,抱著導航球。球體上的波形很平,但平的裡面有兩個很細的起伏,一個灰白,一個黑色,並排著,像兩個人並排躺著。他把波形放大,那兩個起伏靠得很近,近到幾乎挨在一起。他看了一會兒,把球體抱緊,靠著門框,閉上眼睛。
老穆拉丁在工坊裡打了一把新的鋤頭。不是給倖存者用的,是給那棵樹鬆土用的。樹根把藏庫門口的地拱得高低不平,走上去硌腳。他用鋤頭把土刨松,用耙子耙平,又澆了幾桶水。水滲進土裡,很快被那些根吸乾了。他把鋤頭靠在樹幹上,站在樹蔭下,看著那些葉子。二十六片,金的、銀的、紅的、黑的、透明的、銀白的、雪白的、白的、金黃的、橘紅的、灰白的、透明的,在風裡晃著,沙沙響。
馬庫斯從工坊裡端出一碗水,放在樹根旁邊。水碗旁邊已經擺了很多東西——鐵環、鐵葉、鐵手、鐵眼睛、鐵門、鐵鑰匙、鐵籤子、鐵針、鐵花、鐵心,還有從鐵城帶回來的那塊銀白色的鐵片。他把水碗放好,站在老穆拉丁旁邊,也看著那些葉子。
喬爾和亞瑟已經不靠著樹幹坐了。樹根拱起來的地方,剛好形成兩個凹坑,一人一個,像兩把天然的椅子。兩個人坐在凹坑裡,背靠著樹幹,手按在各自的劍柄上,閉著眼。他們已經這樣坐了很多天,從黑風住進樹裡的那天就開始坐。不說話,不動,像兩棵剛被種下去的小樹。
莉亞有時候端湯出來,放在他們手邊。喬爾會喝,亞瑟也會喝,喝完把碗放回原處,繼續閉著眼。她蹲在旁邊看他們,看他們的呼吸,看他們的眼皮在夢裡動。她不知道他們夢見了什麼,但她知道,他們在聽。聽那些心在根下面跳,聽那些葉子在風裡晃,聽那兩隻眼睛在樹心裡睡。
卡拉斯從山坡上走下來,站在樹面前。五顆碎片在意識深處轉著,不快不慢。他把手按在樹幹上,感覺著那些根在土裡爬。最遠的那根還在鐵城,纏在娜依的爐子旁邊,根尖上燙了一個泡,但沒斷。那堆火在燒,娜依在守,師兄在磨劍,鐵巖在哼歌。都還在。
他把手收回來,轉過身,往山坡上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看著那棵樹。第二十七片葉子從枝頭冒出來了,很小,卷著,嫩綠色的,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葉脈是橘紅色的,和鐵城爐子裡那堆火一個顏色。他把露水彈掉,葉子在他指尖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展開了。橘紅色的葉脈在陽光裡亮著,像一條一條被點亮的燈絲。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墨紀奈坐在岩石上,把腳懸在外面,晃來晃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底板,那顆痣沒有再出現。她把腳伸出去,對著陽光,皮膚是光滑的,什麼也沒有。她把腳收回來,穿上草鞋,站起來,走到樹面前。她伸出手,按在樹幹上。樹幹很暖,和人的體溫一樣。她閉上眼睛,感覺著那些根在土裡爬,感覺著那些心在根下面跳,感覺著那兩隻眼睛在樹心裡睡。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走到了頭頂,久到莉亞端出午飯喊她。
她睜開眼睛,把手收回來,轉過身,走回藏庫。
傍晚的時候,格隆隊長站在山腳那塊地前面。地裡的莊稼已經收了兩茬,第三茬剛冒頭,嫩綠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層剛鋪上去的地毯。他蹲下來,拔了一棵,放在手心裡。根很短,但根尖上纏著一根很細的銀白色的線,從那棵樹的方向伸過來的。他把苗放回土裡,拍了拍土,站起來。那根線從土裡冒出來,纏在他的靴子上,繞了一圈,然後縮回去了。他低頭看著靴子上留下的那道銀白色的印子,看了很久。
亞倫從山坡上走下來,站在地頭,也看著那些苗。他從地上拔了一根草,放在嘴裡嚼。澀,甜,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屬於樹根的味道。他嚼了一會兒,把那根草嚥下去,然後轉身,往工坊走。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熔爐廳裡。長桌擺著,酒倒著,肉分著。矮人們大聲說笑,和往常一樣。格隆隊長坐在長桌末端,面前放著酒和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布倫特大師提著酒壺走過來,給他倒滿。
“慢點喝。”
格隆隊長沒有說話,又喝了一大口。他的手上新皮已經長好了,粉紅色的,嫩得像剛出生的孩子的皮膚。他用那隻手端碗,手不抖了。
老穆拉丁坐在對面,手裡握著那把鏽錘,錘頭擱在桌上。他沒有喝,也沒有吃,就坐在那裡,望著門口那道從外面透進來的月光。月光是白的,照在那棵樹上,把那些葉子照得像一盞一盞不會滅的燈。
伊利亞斯坐在長桌最末端,面前放著酒和肉。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那塊最小的石板放在他膝蓋上,上面的字在火光裡亮著,銀白色的。他把石板翻過來,背面那行字還在——“北邊有風。黑色的。在找這棵樹。在找那隻眼睛。它快到了。”他用指甲在下面又刻了一行——“風住了。住下了。和眼睛一起。樹心裡。夢裡。它們說了話。不走了。”
他把石板收進懷裡,端起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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