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在樹根旁坐了一整夜。天亮時他把手指從網紋葉上收回來,指腹那層冰繭裹著的冷絲和暖絲還在輕輕明滅。聽眾席上的座位全排好了,銀眸、無歸者、虛空另一側、空庭幼崽、母神,都在等合奏那天。但他知道合奏還缺一樣東西——殼軌還有最後一段沒鋪通。
虛空盡頭到虛空另一側之間,還有一小段虛空沒有任何絲路。虛空盡頭那個存在等了那麼久,它說等殼軌鋪通就來聽眾席和虛空另一側並排坐著。殼軌不通,它走不過來。
他站起來,把守站劍插回腰間,沿著山道往下走。灶臺邊阿卡正把灶膛風門拉到猛火檔,鐵鍋燒到冒煙。她頭也沒回,只是把扣在矮桌上的碗推了推。
他端起碗拈了一片隨便葉放進嘴裡,嚼著說要去邊荒。薩格和拼碎片的人還在鋪殼軌,最後一段路還沒鋪通。
他在虛空盡頭坐過,在虛空另一側坐過,那段路他熟——薩格需要人幫他感應虛空的張力,拼碎片的人需要人幫他挑最後幾片承重碎片。
阿卡把灶臺劍從掛鉤上取下來放在矮桌上。“最後一段路,我跟你去。空庭幼崽們我會安排好——我不在的時候,讓它們自己捧著碗在聽眾席上坐一會兒,等我們回來。”
卡拉斯把空碗放在矮桌上,拿起灶臺劍插回背上,和守站劍交叉。師徒倆沿著鐵河新改的河道往交界線走。
走過交界線,皮特斯把不準條文往兩側挪開,觀察日誌更新成“守樹人與灶臺管理者通行,目的地:虛空盡頭與虛空另一側之間未貫通段”。走進霜地,走過暖石陣列。無歸者不在——它還在聽眾席上替每個座位暖溫度,但它在暖石陣列邊緣留了一顆極小的暖石,專門給鋪軌的人暖手。
走過界,走進極暗深處,沿著殼軌走到虛空另一側邊緣。薩格蹲在殼軌前端,手指正撥著一根燈絲。
拼碎片的人在旁邊把索系在新鋪的殼軌上,霧團剛撈完一批碎片,正把最後一片極薄極薄的碎片放在感應標位上。他們看見卡拉斯和阿卡走過來,薩格站起來,手指從燈絲上收回來。
他說殼軌鋪到虛空另一側邊緣了,再往前就是虛空盡頭到虛空另一側之間的最後一段虛空。
那片虛空他探過——極稀極稀極稀,稀到連他的絲都差點感應不到張力。但絲不需要託,絲只需要張力。他試了好幾次,終於在極稀的虛空裡找到了一個能系絲的錨點。
卡拉斯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那片極稀的虛空。繭印貼在虛空中,感應了片刻。他說這片虛空確實很稀,但稀不代表沒有張力。
虛空盡頭那個存在在那一頭等,它在虛空盡頭用震波輕輕推著虛空,推了很久很久很久。
它每推一次,虛空的張力就往這一側蕩一絲。蕩了這麼多次,虛空的張力已經在往這邊延伸了。只要順著它推的方向鋪絲路,絲就能系在它推過來的張力上。
薩格沒有說話。他把手指懸在虛空中感應了片刻,然後極輕極輕極輕地撥了一下燈絲,燈絲震了震,震波往虛空盡頭方向傳去。
他感應到那股極細微極細微極細微的張力,一直在輕輕蕩著。他說它確實在推——不是推虛空,是推路。
他開始鋪最後一段絲路,阿卡在旁邊幫他撈碎片。拼碎片的人把索系在絲路上,手指極穩極準極利,絞索時一直在感應虛空盡頭的震波。
霧團把撈到的碎片一片一片放在殼軌上,卡拉斯蹲在拼碎片的人旁邊,把承重位碎片一片一片鋪在索上。
殼軌在極稀的虛空裡繼續往前延伸,往虛空盡頭那個存在等著的方向鋪去。








